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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物(第1页)

扬州城的雪,终于落下来,细碎,湿冷,粘腻。落在青石板路上,旋即化成污浊的泥水,被奔走的靴鞋踩踏,溅起碎屑。盐铁转运使司衙署里,那种绷紧的气氛并未因年关将至而松懈半分,反而被带着血腥味的焦灼所取代。

楚青坐在判官厅那张冰冷的榆木椅里,火盆里的炭火要死不活,寒气丝丝缕缕地从砖缝钻进来。案头堆积的文书换了一茬又一茬,摊开着淮南道各州县上报的“劝籴”账册。

某县劝籴五千石,某州劝籴一万二千石……字字千钧,压得他喘不过气。

劝籴。多文雅的词。

裴澜在正堂那雷霆万钧的五道钧令之后,又祭出的法宝。美其名曰共赴国难,实则与明抢何异?只是披了一层“自愿”外衣。楚青亲眼见过那些被请进衙门签押的富绅巨贾,脸上堆着比哭还难看的笑,颤抖着在“自愿籴粮”的文书上按下鲜红的手印。

他的意识有些飘忽,那日丙字三号库无边的腐烂与恶臭,裴澜在正堂剧咳后的强撑,曲远远在阴影里被模糊脸……指尖下的纸张纹路,仿佛变成了运河上巨大的漕船龙骨,变成了腐烂粮堆上蠕动的蛆虫,变成了裴澜咳出溅在锦帕上的暗红血点,只感觉胃里一阵熟悉的翻搅。

“楚大人。”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刻意的恭敬,打断了楚青纷乱的思绪。

是户部派驻扬州清勾漕粮账目的主事,姓周。一个四十许岁面皮白净的官员,脸上挂着滴水不漏的笑容,手中捧着一卷厚厚的簿册。

“周主事。”楚青抬眼,压下心头的烦闷,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静。

“叨扰大人了。”周主事笑容可掬地走进来,将簿册放在楚青案头,“这是下官初步核对的,去岁至今岁,扬州常平仓、转运仓新粮入库与拨付军前、平粜市面的总账。有几处数目,与贵司存档似有些微出入,特来请大人过目,以免将来户部、工部、御史台勾检时,彼此难堪。”他话说得圆滑,字里行间却透着压力。那“微末出入”几个字,更是咬得格外清晰。

裴澜那日正堂杀伐决断,强征民船,截留三州存粮,推行“劝籴”,得罪了多少人?户部清勾,从来就不是单纯的查账。这周主事,背后站着的,恐怕是长安城里那些对裴澜恨之入骨的衮衮诸公。他们不敢直接动裴澜,便要从他楚青身上,撕开一道口子。

他强自镇定,翻开那厚厚的簿册。周主事保养得宜的手指点在几处被朱砂圈出的数目上,差额不大,几百石,千余石,混杂在动辄数十万石的总量里,如此微不足道。

这几处微末出入,指向的原始凭据,正是他楚青亲手签押核销。其中一笔八百石的漕运损耗,赫然是他楚青的亲笔签名和转运使司判官的大印!而那凭据对应的,正是当初丙字三号库那批腐烂恶臭的“陈粮”核销的一部分。

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他太清楚这“微末出入”意味着什么。在户部那些深谙构陷之道的老吏眼中,这就是铁证——他楚青监守自盗,虚报损耗,中饱私囊!证明裴澜任人不明,甚至同流合污!

这是要借他这把刀,狠狠捅向裴澜。

“周主事,”楚青的声音竭力维持着平稳,指尖却已冰凉,“账目繁杂,偶有誊录错讹,亦是常情。待下官调取原始凭据,仔细核对后,再给主事一个明白交代。”

“誊录错讹?”周主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许,“楚大人说得轻巧。这几笔,可都关联着军粮拨付的凭据,干系重大!下官职责所在,不敢有丝毫马虎。还望大人理解。”他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假意,“大人出仕已久,如今重入宦海,或有不察之处。裴大人位高权重,行事难免……有些枝节,底下人一时糊涂,也是有的。若大人能明察秋毫,厘清原委,户部诸位堂官,定会体谅大人难处,不会深究。”

让逼着他弃车保帅,把“一时糊涂”的罪名,推给某个“底下人”,甚至暗示他可以把责任推到裴澜的决策上!

只要他肯“配合”,户部可以放他一马。

怒火混合着恐惧,直冲头顶。他看着周主事那张看似诚恳实则包藏祸心的脸,看着簿册上那几处刺目的朱砂圈,看着此刻却如同催命符般自己的签名……如同无数条蛇,噬咬着他。

“下官职责所在,自当厘清。”楚青的声音陡然冷了下去,“原始凭据,皆在转运使司档房封存。周主事若有疑问,可按规制,行文调阅。若无他事,下官尚有公务,恕不奉陪了。”他霍然起身,硬木圈椅在身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周主事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眼中藏不住阴鸷,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清冷文弱的书院先生,竟如此不识抬举,油盐不进。

“楚大人!”他的声音也冷了下来,“户部清勾,非同小可!大人这般推诿,莫非真有什么难言之隐不成?下官也是为大人着想,莫要自误!”

“下官行事,但求无愧于心!”楚青的声音斩钉截铁,“周主事请便!”他不再看周主事那张扭曲的脸,径直绕过书案,走到门口,猛地拉开了冰冷的门板。

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沫,瞬间灌了进来,吹得楚青衣袍猎猎作响,也吹得周主事官袍下摆一阵乱抖。

周主事脸色铁青,死死盯了楚青的背影一眼,从牙缝里硬挤出几个字:“好!好一个无愧于心!”他抓起案上的簿册,拂袖而去,脚步声带着压抑的怒火,重重地踏在冰冷的回廊石板上,留下一个渐渐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

门被楚青用力摔上,隔绝了寒风,也隔绝了外面那个令人窒息的世界。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强撑的气势瞬间崩塌,那几处朱砂圈,像是烧红的烙铁,在他眼前晃动。户部的构陷,长安的冷箭,裴澜那摇摇欲坠的位置,还有书院那十几个孩子……所有的一切,都压了下来。

他踉跄着走回书案后,颓然跌坐在圈椅里。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案头,落在一份刚送来的关于东市几家粮行被查封的例行公文上。目光掠过公文末尾一个不起眼的附件——一份抄没物资清单。

旧桐木伏羲琴一张,七弦,琴身有“乐山”二字篆刻,琴尾微损

楚青全身的血液瞬间涌上头顶,又在下一瞬褪得干干净净。

乐山!那是他的琴!是他当年离开长安时唯一带走,又在书院断炊时典当换取粟米的旧琴!

它怎么会出现在盐铁巡院查封粮行的抄没清单里?!

混杂着愤怒委屈又充斥着荒谬感的洪流,猛地冲垮了楚青最后一道摇摇欲坠的心防。

他到底是为了什么踏入这污浊不堪的泥潭,忍受那些腐烂的恶臭,签下那些昧心的核销,顶住户部赤裸裸的构陷威胁……他以为自己在护着那些孩子,守着这江南一线脆弱的生机,可到头来,他连自己最后一点念想都守护不住!这把寄托着过往清音,象征着他最后一点自我的旧琴,竟以如此荒诞屈辱的方式,出现在这肮脏的权斗漩涡里,成为一桩罪案的“赃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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