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压抑破碎的嗤笑从楚青喉间溢出,随即,那笑声变成了无法抑制的哽咽。泪水毫无征兆汹涌地夺眶而出。他猛地伏在冰冷的书案上,额头磕在那些堆积如山的卷宗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泪水洇湿了案头的纸张,墨迹晕染开一片模糊的灰黑,指甲深深抠进掌心,却不觉疼痛。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沉下来,判官厅内一片昏暗,只有角落里火盆残留的微弱红光,在楚青颤抖的脊背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吱呀——”
门被轻轻推开了。没有脚步声,一股混合着檀香与药味的气息,悄然漫了进来。
一只冰冷的手,带着不容抗拒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突如其来的冰冷触感,让楚青浑身猛地一僵,呜咽戛然而止。他如同受惊的困兽,猛地抬起头。
昏暗中,裴澜就站在他面前。没有穿那身官袍,只着一件月白色的素缎常服,外罩一件同色的斗篷,衬得人如冷玉。他微微蹙着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此刻正带着一种楚青从未见过的复杂神色,凝视着他脸上未干的泪痕。
没有斥责,没有询问。裴澜的目光扫过楚青被泪水浸透的衣袖,扫过他额头上泛起的红痕,最终落在他那双因哭泣而通红,悲愤未散惊愕的眼睛上。
楚青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想抽回自己的手腕,却被裴澜更紧地握住。
“放手!”楚青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未消的怒意,他试图挣脱,身体因激动而微微发抖。
裴澜没有放手,反而上前一步,拉近了距离,伸出另一只手,指尖拂过楚青额角的红痕,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轻柔。
“疼吗?”,不再是朝堂上那种运筹帷幄的冰冷,而是带着一种叹息般的温和。这简单的两个字,猝不及防地撬开了楚青刚刚筑起的外壳。
楚青的身体猛地一颤,所有的挣扎都僵住了。他愕然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裴澜,看着他那双深邃眼眸中此刻毫不掩饰的疼惜,还有深藏的疲惫。
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再次汹涌而出。泪水不受控制地再次滚落,他不再挣扎,只是任由裴澜握着他的手腕,像一个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压抑地哽咽着。
“他们……户部周主事……他拿丙字三号的账……构陷……”楚青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浓重的哭腔和滔天的愤怒,“那琴……我的琴……乐山……怎么会在赃物里……”他语无伦次,指着案头那份抄没清单。
裴澜的目光顺着他的指向,落在那份清单“旧桐木琴”那一行上。
“我知道。”裴澜的声音依旧低沉平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那姓周的,是元载门下一条老狗。他冲我来,寻不着破绽,便想从你开刀。”他的手指轻轻拂过楚青手腕内侧因用力挣扎而绷紧的筋络,动作生疏却固执。
“至于琴……”裴澜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楚青满是泪痕的脸上,复杂难辨,“那日你典当它,东市的掌柜,曾是我府上一个老仆的远亲。他认得这琴,也认得你。”
“我……替你赎回来了。”
楚青的哽咽猛地停住,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人,瞳孔微微震颤,泪水挂在睫毛上。
赎回来了……
裴澜……替他赎回了那把琴?
裴澜没有再多解释,只是用力握着他手腕的那只手,将他从圈椅里拉了起来。他的目光扫过这间冰冷压抑堆满卷宗的判官厅,眉毛拧得更紧了。
“这里太冷,跟我来。”
他不由分说地拉着依旧有些失魂落魄的楚青,走出那扇沉重的木门。没有回廊下的护卫,没有随从,只带着他穿过衙署后方一条落满细雪的僻静夹道,径直走向他府邸的方向。
雪,无声地落在两人肩头。裴澜牵着浑浑噩噩的楚青,穿过熟悉的庭院,绕过几重回廊。没有带他去正堂,也没有去书房,而是推开了一扇位于府邸深处安静雅致的小院门扉。
院中几竿翠竹覆着薄雪,正屋门开着,里面点着油,。一股带着松针气息的暖香扑面而来。
裴澜拉着楚青走进屋内,暖意瞬间包裹了全身。房间不大,陈设清雅,靠窗一张紫檀木琴案,多宝格上,错落摆放着几件古朴的瓷器,是琴案旁一张铺着厚厚锦垫的坐榻,榻边小几上,红泥小炉煨着茶水,咕嘟作响。
而此刻,在那张以往空置的紫檀琴案上,安静地放置着一张琴。
桐木为身,漆色古朴,在岁月打磨下泛着温润内敛的光泽。琴尾处有一道细微的旧损痕迹,正是楚青当年离开长安时不慎磕碰所致。琴身一侧,两个古拙的篆字“乐山”。
是他的琴!真的是他那把乐山琴!它被精心擦拭过,安放在这温暖洁净的房间里,仿佛从未离开过主人,从未沾染过东市的灰尘和抄没的污名。
楚青被钉在了原地,怔怔地看着那张琴。一路上的浑浑噩噩,此刻狠狠撞在他的心口。他挣脱了裴澜的手,踉跄着扑到琴案前,指尖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抚上那冰冷的琴弦。熟悉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带着隔世的恍惚。
裴澜静静地站在他身后,昏黄的灯火下,眼眸映着楚青抚琴的背影,里面翻涌着惊涛巨浪。说不清是疲惫,还是深藏的歉疚,亦或是仿佛终于卸下些许重负的释然。
“浔瑾……”楚青抚摸着琴身那道熟悉的旧痕,没有回头,“你……何苦如此?”这久违的表字,沉沉地砸在两人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