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阴沉得像是被沉了墨的旧棉絮,压在屋顶上,衙署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内,气氛比天色更沉,空气里仿佛还弥漫着未散的铁锈味。各司房的属吏脚步匆匆,神色紧绷,连交谈都压低了嗓子,唯恐惊扰了什么。
楚青案头摊开的,不再是劝籴账册,而是一份誊写得工整清晰的公文——关于扬州常平仓存粮封存核验的初步呈文,末尾端端正正落着他的签名与判官印鉴。他心思却不在此,目光越过窗棂,投向衙署深处裴澜的方向。
暖阁里那滚烫的拥抱,近在咫尺却戛然而止的温热气息,还有裴澜仓惶转身时那僵硬的背影……丝丝缕缕,缠绕着他的思绪,带来一阵窒息的闷痛。
杀意,冰冷而清晰,在他胸腔里沉淀。
如何动手?何时动手?裴澜昨日暖阁中那番犹在耳畔,是利刃,亦是枷锁。他需要一个万全之策,一个能堵住长安悠悠众口,又能让周乾万劫不复的局。
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
门口忽的传来一声恭敬的呼唤。
楚青猛地回神,藏住手下的公文。抬眼望去,来人正是周乾。
他脸上挂着那副滴水不漏的假笑,手里捧着一卷新的簿册,眼神在楚青脸上逡巡。
“周主事。”楚青的声音平静无波,心却沉了下去,悄不做声的把公文更靠一摞散落的文书深处推了些,藏得更为隐蔽。
“楚大人勤勉。”周乾笑着走进来,目光扫过楚青案头那份刚签押的呈文,眼底闪过一丝阴鸷。“下官又核对了些旧档,关于那丙字库的损耗……何况如今河阳告急,叛军李归仁部攻南城,李光弼退守中潬城……”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将那卷新的簿册轻轻放在呈文旁边。
楚青的指尖在桌案下骤然收紧,强迫自己迎上周乾的目光,声音带着刻意的冷硬:“周主事若有新见,按规制,当呈报裴大人案前,由正堂定夺。下官职责已毕,不便再议。”他拿起那份签好的呈文,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决绝,绕开周乾,径直走出。
他必须立刻将这份东西送到裴澜手中,这是计划的第一步,用这份无可挑剔的核验呈文,堵住周乾攀咬账目的口!剩下的……楚青的眼底掠过寒芒。他需要一个机会,一个周乾落单,远离户部耳目,又能让其“阻挠军务”罪名坐实的机会!
周乾站在原地,看着楚青决然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拂了面子的阴怨。
他盯着楚青消失在回廊拐角,重重哼了一声,也转身离去。
午后的阳光短暂地刺破云层,在转运使司高耸的院墙上投下斜长的影子。正堂内,一场关于如何打通汴口冰封,抢运军粮的议事正陷入僵局。漕运司的官员、仓曹大使们争执不休,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嗡嗡回响,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躁。
裴澜微阖着眼,未参与争论,仿佛置身事外。
楚青坐在下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漕渠图舆上,不去看裴澜,不去想昨夜暖阁里那戛然而止的靠近与冰冷的逃离。可那未完成的触碰,那仓惶的背影,反反复复灼烧着他的意识。他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粗陶茶碗,指尖冰冷。
就在这沉闷压抑的僵持中,一个皂隶跌跌撞撞冲进正堂,面色惨白如纸,带着变调的惊恐,瞬间撕裂了所有声音:
“报——大人!不……不好了!周主事!周主事他……他…死在驿馆了!”
哐当——
楚青手中的茶碗脱手坠落,砸在冰冷的青砖地上,摔得粉碎,茶水和瓷片飞溅。
死寂。
如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咽喉,一切都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僵住了,难以置信地望向那个报信的皂隶,又下意识地、带着惊骇地看向主位上的裴澜,以及失手摔了茶碗的楚青。
裴澜捻动手串的手指,猛地停住,那串沉香珠子在他指间绷紧。他缓缓地地睁开眼,,没有惊愕,没有慌乱,潭底仿佛有冰层在无声地龟裂,目光越过碎裂的瓷片和流淌的茶汤,直直地钉在楚青失色的脸上。
说不清是审视还是探究,亦或是愠怒?只是在无声地质问他为何不等?为何如此莽撞!
楚青的心跳骤停,随即又是剧烈的心悸,肆无忌惮的乱撞。
周乾死了!在这个节骨眼上!裴澜以为……是他楚青忍不住,提前动了手!
他想张口,想辩解,可喉咙像是被滚烫的铅块死死堵住!他看着裴澜眼中那几乎要将他洞穿的审视,看着满堂官员惊疑不定在两人之间逡巡的目光,他强行压下喉头的腥甜和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辩白。
不能乱!绝不能在此刻失态!
裴澜的目光只在楚青脸上停留了那惊心动魄的一瞬,便已移开,重新落在那报信的皂隶身上。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甚至带着刻意的沉痛:“慌什么!说清楚!周主事如何死的?何时?何地?”
“回……回大人!”皂隶被吓得一哆嗦,连忙跪下,语无伦次,“就…就在驿馆,午时刚过!小的去送公文,敲不开门……推门进去,就……就看见周主事他倒在书案旁……满地都是血!心口插着……插着一把裁纸的刀!桌案上还摊着那本清勾的簿册……”
心口插着裁纸刀?死在书案旁?簿册还摊着?
这手法太粗糙了!太像是临时起意,仓促间的灭口,这绝不是他设想的万全之策!这破绽太大了……
裴澜的眉头蹙了一下,随即开口道:“封锁驿馆!任何人不得擅入!通知扬州府衙,仵作即刻验尸!所有接触过周主事的人,严加盘问!此事,本官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议事草草收场,官员们如同惊弓之鸟,仓惶退下。偌大的正堂,顷刻间只剩下满地狼藉的瓷片、茶汤,以及默然对立的裴澜与楚青。
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碎裂的瓷片在冰冷的地面上反射着微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