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目光交锋,谁都不退让。
最终,裴澜先移开视线,揉了揉眉心,叹气作罢:“罢了。”
他撑着床榻想要起身,却被楚青一把按住肩膀:“大夫说了,静养月余。”
裴澜冷笑一声:“河阳的叛军会等我一个月?长安那边会等我一个月?”他甩开楚青的手,强撑着坐起来,脸色因疼痛而更加苍白,眼神却锐利如刀,“楚修竹,别天真了。”
楚青看着他摇摇欲坠却依然挺直的脊背,突然觉得无比荒谬。这个人,明明已经虚弱得连药碗都端不稳,却还要强撑着去扛这座摇摇欲坠的江山。“你非得把自己折腾死才甘心?”楚青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意。
他穿衣的动作一顿,头也不回地冷笑:“死了倒清净。”
楚青猛地站起身,一把拽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裴浔瑾!”
裴澜被迫转身,两人距离近得能听到对方的鼻息。楚青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眼中倔强,突然觉得一阵无力。
“你赢了。”楚青松开手,转身走向衣柜,声音闷闷的,“我去给你拿官服。”
裴澜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沉默地低下头,将涌到喉间的血腥气咽了回去。
三日后,扬州漕运码头。
寒风凛冽,运河上浮冰未消。楚青站在岸边,看着一队队民夫将粮袋搬上漕船,耳边是漕运押纲使粗粝的号子声。漕船走了一批又一批,河阳战事吃紧,这批军粮必须在五日内抵达,否则前线将士就要饿着肚子打仗了。
“楚大人。”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楚青回头,看到扬州刺史崔圆站在那里,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
“崔大人。”楚青拱手,神色平静。
崔圆走近几步,压低声音:“听说周主事的案子,已经结了?”
楚青眸光微闪,面上却不露分毫:“是,仇杀。凶手已经伏法。”
“哦?”崔圆意味深长地拖长了音调,“可本官怎么听说……周主事死前,正在查一笔账目?一笔与楚大人有关的账目?”
楚青静静地看着他,突然笑了:“崔大人消息灵通。不过——”他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您既然知道周乾在查什么,就该明白,他死得不冤。”
崔圆瞳孔一缩,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楚青后退一步,恢复了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仿佛刚才的威胁从未发生:“崔大人若无他事,下官还要督运军粮,失陪了。”他转身走向码头,官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崔刺史站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他原本以为楚青只是个被裴澜强拉入局的文人,不足为惧。可刚才那一瞬间的眼神……他曾经在一个天道轩出来的长歌弟子眼里见过,只是那场宴席,除了他几乎无人生还……
扬州城的雪落了就化,几乎积不下一点,运河上的浮冰渐消,漕船渐渐通了航。盐铁转运使司衙署内,紧张的气氛却并未因河阳前线的捷报而松懈半分。
楚青站在转运使司的沙盘前,指尖轻轻点着河阳至扬州一线的漕运节点。沙盘上插满红蓝两色的小旗,红色代表叛军占据的要冲,蓝色则是朝廷控制的粮道。河阳城被红蓝两色旗帜包围,战况胶着。他看着在一边伏案疾书的裴澜,确认了窗门都掩好后,将刚收到的密信递过去。
“长安来的。元载已经知道周乾死了。”
“他什么反应?”
“暴怒。已经派了新的清勾使,三日后到扬州。”
裴澜冷笑一声,依旧没抬头,同时手里正写着什么东西:“来得正好。”
楚青看着他笔下渐渐成形的奏疏,突然明白了他的打算,瞳孔微微一缩:“你要弹劾元载?”
“不。”裴澜终于搁下笔,抬头,眼中燃烧着冰冷的火焰,“我要借周乾的死,反将一军。”
楚青突然感到一阵寒意,这一刻的裴澜,像极了当年长歌那个谈笑间便能在棋盘上将对手逼入绝境的少年。只是如今,他的棋局更大,手段更狠,赌注也更疯狂。
“你打算怎么做?”楚青轻声问。
裴澜将奏疏推到他面前,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明日会有凌雪阁的专差来取,直达太子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