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清了奏疏上的内容。
那是一封弹劾户部侍郎元载“纵容属下构陷忠良、贻误军国大计”的奏疏,字字诛心,证据确凿。而最骇人的是,落款处,赫然盖着周乾的私印!
“这……”楚青猛地抬头,“周乾的印怎么会在你手里?”
裴澜笑得令人毛骨悚然:“因为从始至终……周乾,都是我的人。”
楚青如遭雷击,只觉得后脊发毛,脑内嗡然!
周乾是裴澜的人?!那他的死……
这人似乎看穿了自己的想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的死……不在计划内。”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但既然已经死了,总要物尽其用。”
楚青看着眼前这个苍白如鬼、却依然在疯狂落子的男人,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这才是真正的裴澜。
一个为达目的,连自己人都能算计的疯子。
窗外,寒风呼啸,却卷不动一地湿黏的枯叶。江南的冬天,从未如此寒冷过。
“李光弼将军已经稳住了河阳防线。”楚青转开话题,重新看会沙盘,指尖沿着漕渠划出一条线,“但叛军切断了汴口至河阳的陆路补给,军粮只能走水路。运河冰封虽解,但叛军游骑时常袭扰,损耗不小。”
裴澜起身走到他身侧,两人并肩而立,只是脸色依旧苍白,但比前几日好了些许。他手中捧着一盏热茶,热气氤氲中,那双锐利的眼睛微微眯起,盯着沙盘上的漕运线。
“三日前送出的第一批军粮,已经抵达河阳。”裴澜开口,声音低沉而稳,“第二批正在装船,明日晌午启程。”
楚青点头,指尖又点了点汴口附近的一处关隘:“叛军游骑最常出没的地方是这里。李将军派了一支轻骑沿途护送,但兵力有限,只能保粮船过境,无法肃清叛军。”
沉吟片刻,裴澜突然抬眸看向他:“你有什么想法?”
楚青迎上他的目光,唇角微微扬起一丝浅淡的笑意:“叛军袭扰粮道,无非是想断我军补给。既然如此,我们不妨……让他们‘得手’一次。”
“哦?”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绢图,在沙盘旁徐徐展开,上面详细标注了漕运沿线的地形与叛军活动范围,指尖点着下游的一处河湾,“此处河道狭窄,水流湍急,两岸皆是峭壁。若在此设伏,以一支轻兵佯装护送粮船,引叛军来袭,再以伏兵截断退路——”
“围而歼之。”裴澜接上他的话,眼中闪过赞许,“粮船是饵?”
“不。”楚青摇头,“粮船必须安全送达,一颗米都不能少。但我们可以让叛军以为,他们截获的是真的粮船。”
裴澜挑眉,示意他继续。
楚青指尖轻轻敲了敲沙盘边缘,从容道:“第一批军粮已安全运抵河阳,叛军必然更加心焦。第二批粮船启程时,我们放出风声,称此次运送的是前线急需的箭矢与伤药。叛军若截获,发现船上全是砂石稻草,必会以为中了调虎离山之计,转而全力搜寻真正的粮船。而实际上——”
“粮船走的是另一条路。”裴澜眼中锐光一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正是。”
裴澜盯着沙盘,沉思片刻,突然抬眸看向楚青:“此计可行,但需有人亲自押送那批‘假粮船’,引叛军上钩。”
“我去。”
他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茶盏,指节泛白,盯着楚青,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却只是冷冷道:“你不行。”
楚青挑眉,不解道:“为何不可?”
“你是判官,不是武将。”裴澜声音冷硬,“押运粮草是漕运司的职责,你只需坐镇扬州,统筹调度。待我去联系天策的扬州分署,让他们派人协助转运司。”
楚青看着他拧成结的眉头,忽然轻笑一声:“裴大人是怕我死在叛军手里?”
裴澜眼神骤冷,却并未动怒,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的闷痛道:“你若死了,谁替我对付元载?谁替我坐镇扬州?”
他一怔,随即失笑:“原来裴大人是舍不得我这枚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