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澜不置可否,只是冷冷道:“此事我会另派人去,你不必再提。”
楚青看着他强撑的冷硬模样,心中微叹,也不再争辩。他收起绢图,不再多言。看着眼前这人要死不活强撑的模样,一想到这几日好不容易给裴澜养出来的些许活气,心中微动,突然道:“裴大人,今日公务已毕,不如早些回府休息。”
“你赶我走?”裴澜抬眸看他,眼中满是诧异。
“下官不敢。只是大夫说过,大人需静养,还望师弟谨遵医嘱。”
他轻哼一声,却并未反驳。确实有些累了,胸口隐隐作痛,眼前也时不时发黑。放下茶盏,脚步虚浮的就要往外走。
楚青下意识伸手虚扶了一下,裴澜却摆摆手,自己稳住了身形。他看了一眼楚青欲言又止的表情,突然道:“你今晚来我府上用膳。”
楚青愕然:“……什么?”
“商议河阳粮草之事。”裴澜已经转身往外走,声音淡淡传来。
楚青看着他强挺着的背影,突然觉得有些好笑——这人连邀人吃饭都要找个公务借口。
“下官遵命。”他拱手应下,强忍着没笑出声。
夜幕降临,裴府膳厅。
案几上摆着几样清淡的菜肴,一壶温热的酒。裴澜换了一身素色常服,发髻松散地绾着,半散半束。他低头抿了一口酒,眉头微蹙,显然不太适应这辛辣的味道。
楚青坐在他对面,看着他被酒液激得不适,突然道:“你少喝些。”
裴澜抬眸看他,眼中带着些许挑衅:“管我?”
他失笑:“不敢。只是怕你明日头疼,耽误公务。”
被管的人轻哼一声,却真的放下了酒杯。他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慢条斯理地吃着,突然道:“太子来信了。”
楚青动作一顿:“怎么说?”
“河阳若能稳住,李光弼便是大功一件。”裴澜声音平静,“殿下有意右升李将军,总揽平叛事宜。”
“这是好事!李将军用兵如神,若有足够权柄,必能早日平定叛乱。”
裴澜点头认同,却又道:“但朝中阻力不小。元载一党不愿看到太子的人掌兵权,必会从中作梗。”
沉吟片刻,楚青开口道:“我们可以从粮草入手。”
“李光弼若能自给自足,不依赖朝廷调粮,朝中那些反对的声音便会小很多。河南诸州虽遭兵燹,但土地肥沃,若能及时春耕,秋后便有收成。我们可以从扬州调拨种子、农具,助当地百姓复耕。”
裴澜盯着他,眼中渐渐浮现赞许:“以粮草固根基,以根基换权柄……不错。”
“此事还需裴大人上奏长安,请一道‘劝农使’的敕令,名正言顺地调配物资。”楚青笑着给自己添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你觉得……谁适合担任这个‘劝农使’?”
他愣了一瞬,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放下酒杯无奈失笑道:“裴大人该不会是想让我去吧?”
“你精通农事,又擅统筹,是最佳人选。”裴澜没多说什么,闹脾气似得也给自己又斟了一杯酒、
“我若离扬,转运使司的公务谁来帮你处理?更何况——”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裴大人方才还说,要我‘坐镇扬州’呢。”
裴澜被噎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恼意,却又很快压下。抿了抿唇,最终只是冷冷窝火着吐出两个字:“随你。”
楚青看着他强忍脾气的模样,心中好笑,又是好一阵心疼。他主动给裴澜盛了一碗汤,语气也软了下来:“此事不急,容后再议。先用膳吧,菜要凉了。”
裴澜接过汤碗,指尖不经意间碰到楚青的手,微微一颤,却并未躲开。
烛光下,两人相对而坐,窗外是扬州城静谧的夜色。没有朝堂倾轧,没有战火纷飞,只有这一方天地里的片刻安宁。
仿佛又回到了那段少年意气挥斥方遒的岁月,只是旧友皆去,江山风雨欲摧。五年离散,四年烽烟,乱世逼得他们都失了色,只能在模糊的记忆里寻找彼此还像个人的旧模样。他们都无数次想质问对方是否后悔,后悔当初大吵一架不欢而散,后悔在乱世里迫不得已的胡乱抉择,又或是后悔遇到彼此,纠缠半生,理不清分不明的丝丝缕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