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弟看来,兄长必是出任亲民官的材料,將来牧守一方,造福百姓,方是正途。”
亲民官(指州县主官及佐贰官)掌一方实权,直接关係民生利病,升迁前景远非学官可比。
宋克內心深处,自然也希望自己的仕途能有一个更高的起点。
而他与罗本不仅是同科进士,还恰巧被分到同一部门观政,这份机缘在官场中极为难得,是需要精心维护的“同年”之谊。他不能让罗本觉得自己过於疏远或虚偽,便顺势道:“承贯中吉言,但愿如此!只是不知吏部最终如何考量。”
说罢,他又將话题引回罗本身上。
“贯中你呢?可有打算?”
罗本长於文章策论,下笔千言,文采斐然,但在处理具体庶务方面,自觉不如宋克甚远。
他內心其实极为渴望能留在宣部这等中枢要害部门,发挥自己舞文弄墨的长处,参与庙堂之高论,影响天下之士风。
然而,中枢位置何等紧要?哪个官员不想留任中枢?以他新科进士的身份,缺乏根基的人脉,以及自认並非出类拔萃的实务能力,这个念头实在有些奢侈,不敢轻易宣之於口。
罗本只好打了个哈哈,指著宋克笑道:“我呀?自然是和仲温兄一样,静候吏部安排,王上差遣!无论身居何职,尽心竭力便是。”
二人相视一笑,正待就江南士林近来的一些趣闻开启新话题。
罗本眼角的余光瞥见一名身著青色吏服的小吏正朝著他们这间公房走来,连忙朝背对门外的宋克使了个眼色,隨即迅速伏案,拿起一份文稿,装作一直在专心整理状。
“罗老爷,”
小吏在门口站定,恭敬地行礼。
“尚书老爷有请,让您即刻去籤押房一趟。”
宣部尚书施耐庵有请!
罗本心中一跳,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起身,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青色官袍(观政进士並无特定官服,多穿素色儒生袍或低级官员常服),向宋克微一点头,便跟著小吏快步穿过庭院,赶往位於院落正中的尚书籤押房。
籤押房內,陈设简朴,四壁书架顶天立地,堆满了各类典籍、文书和舆图。空气中瀰漫著墨香和旧纸张特有的味道。
施耐庵鬚髮已经花白,但精神矍鑠,正埋首於一份奏章草稿。听到脚步声,抬起头,便见罗本已经立在门外。
“学生罗本,拜见尚书。”
罗本躬身行礼,態度颇为恭谨。
“进来吧!”
待罗本入內站定,施耐庵放下笔,开门见山,拋出了一个让罗本心臟骤然狂跳的问题:“贯中,观政已有大半月,感觉如何?可想留在宣部,长久效力?”
罗本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头顶,耳边嗡嗡作响。
留在宣部?!这正是他內心深处最渴望却又不敢奢求的机会!其人几乎是下意识地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因激动而略带颤抖:“学生————学生才疏学浅,若能得留部效劳,实乃三生有幸!全凭老师栽培!”
施耐庵是今科知贡举之一,对罗本有录取之恩,罗本情急之下以“老师”相称,虽稍显逾矩,却也勉强说得过去。
施耐庵见对方如此激动,便知罗本会错了意,以为自己是这就要將他正式调入宣部任职。但他只是頷首而笑,並未出言指正其言语中的不妥,也未立刻点明自己真正的意图。
官场如海,有人的地方便难免形成各种或明或暗的圈子。
汉国文官体系初立,按地域粗略划分,大致可分为江北系和江南系。其中江北系又可细分为淮西系和其他地域系;江南系也可细分为江东系和其他地域系。
施耐庵籍贯是高邮府兴化县,属於江北人士,但非淮西核心圈。他性格刚直,常因政见不同,与朝中同僚,尤其是部分江南籍官员发生爭执。
因此,其人也希望能身边聚集一些志趣相投,利益较为一致的年轻后进,以为臂助。
经过这近一月的暗中观察,施耐庵认为罗本文笔老辣,思维敏捷,且性格相对沉静,不似某些江南士子那般浮华,是个可造之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