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喊他过来,確实是有意“栽培”,准备压一副担子,给罗本一个施展才华,同时也考验其能力与忠诚的机会。
“箕子东渡的故事,你可曾读过?”施耐庵话锋一转,问了一个貌似不相干的问题。
罗本博闻强记,略一思索,便答道:“回老师,学生知道。箕子乃殷商紂王叔父,因劝諫无果,惧祸及身,遂率五千殷商遗民东迁,至於朝鲜之地,教当地土著以礼义、田蚕、织作,立国称王。后世称之为箕子朝鲜”。
其地大致在蒙元征东行省一带。如今的高丽人,追根溯源,或可称其为箕子遗民。”
“嗯,不错。”
施耐庵抚须点头,对罗本的回答表示满意。这年轻人能闻弦歌而知雅意,是个聪明人。
“高丽本出自我华夏苗裔,只因山川阻隔,数千年分离,语言风俗渐生差异,有了疏离之心。
蒙元虽设征东行省,行羈之策,亦有尝试同化之意,但终究步子太小,手段也过於粗糙,如同隔靴搔痒,未能触及根本,极易反覆。”
施耐庵虽然有不少离经叛道的想法,但本质上仍是旧式教育下成长起来的传统士人。
在汉国疆域尚局限於江淮、江东,他自不会將自光投到数千里之外,隔海相望的高丽半岛。
这番关於高丽源流与同化的论述,其实大半是转述今日面见汉王时,石山对他所言。
也正是接受了汉王亲自交代的这项关乎长远战略的新任务,施耐庵才想到了罗本,欲將其中一部分工作分解给后辈。此刻,他便学著汉王考校自己的方式,来考校眼前这个年轻人。
“那么,依你之见,若要彻底收其地、统其民,使其永为华夏屏藩,而非时叛时附的羈縻之地,当下可做哪些事情,以为长远之谋?”施耐庵目光炯炯,看著罗本。
罗本心知施尚书此问绝非閒谈,答案可能直接决定自己能否抓住这个留在宣部的机会,甚至影响未来的仕途走向。他必须慎重,必须给出有见地,可操作的答案。
顿时,其人脑中思绪电转,过往所读经史子集,近日在宣部所见所闻,纷至沓来。
熟读史书的好处在於,面对任何治国安邦的宏大命题,往往都能在浩如烟海的歷史记载中找到相似的案例与成败教训。罗本沉思了一会,组织好语言,才谨慎开口道:“学生浅见,昔年秦始皇扫灭六国,一统天下,曾迁六国贵族宗室於咸阳,废分封而行郡县,又推行书同文、车同轨之策,力度不可谓不大。
然则,关东各地,旧国王室旁支,地方豪强势力,依然盘根错节,遗毒未清。是故陈涉振臂一呼,关东皆应,强秦二世而亡。”
施耐庵听完,不置可否罗本说的这些,一般的进士都能即兴作文,总能找到一个角度,解释汉为何能在秦二世而崩的基础上完成大一统。
但这和宣部的职司,以及今日二人討论的话题没有多大关係,罗本要是只会空谈“平反叛、迁豪族”这点事,那这个便宜学生不要也罢。
罗本一直在观察施耐庵的反应,见对方只是静静聆听,便知自己的寻常之论,未能切中要害,连忙切入正题:“学生近日在宣部观政,略有所得。既知高丽源於箕子朝鲜,追根溯源,便是同文同种。或许,我们能从其本土流传的典故、传说、乃至史书记载中,寻找到更多其出於华夏的证据。
若能以此为基础,加以挖掘、整理、阐释,形成一套体系完备,易於传播的新故事”,或可在王师兵锋未至其地之前,先行动摇其心,斩其根本,使其民自认华夏,嚮往中土。
“好!欲亡其国,必先灭其史;欲灭其史,必先乱其心。好一个嫁其根”!深得我心!”
施耐庵眼中精光一闪,抚掌轻喝。
彻底征服和同化高丽,自然不可能像罗本说得这般简单,涉及军事、政治、经济、文化等诸多方面,是一个漫长而复杂的过程。
但就当下宣部所能主导的“文宣”领域而言,罗本提出的思路,恰恰与汉王的意图不谋而合,而且正是现在就可以交给他们这些“笔桿子”去具体执行的任务。
施耐庵心中大悦,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畅快笑容,也不再卖关子,直接道明任务:“实不相瞒,今日汉王召见,便提及了此事。去年我军大破元军,先后俘获了五千余被元廷徵发来的高丽兵。
其中两千悍勇者,已编练为归义营”,隨军征战;剩余三千余人,则在江北择地设立军屯安置。汉王有令,所有高丽降俘,无论战兵屯兵,必须学习汉话、书写汉字,了解我华夏礼仪。
此事推行小半年,如今略见成效。”
他自光灼灼地看著罗本,接著道:“本官欲將此寻根溯源、改编典故”的重任,交予你。你可愿深入江北高丽军屯之中,与其降兵同吃同住同劳作,深入了解他们的风俗习惯、思维方式、信仰传说?
在此基础上,搜集其本土流传的各类故事、歌谣、乃至巫下之辞,以此为基础,用我华夏正朔之视角,对其进行整理、改编、再创作,务求故事生动,情理可信,既能迎合高丽人自身的认知习惯,又能潜移默化地强化其“本出华夏”嚮往王化”的观念?”
汉军当下尚无力攻占高丽,但有很多事必须做在前面,石山今日交给了施耐庵三项任务,整理改编其文化典故这块,却须得分给罗本或其他年轻人。
毕竟,以施耐庵的年龄和级別,確实不能长时间拋下繁重的公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