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其实知道自己所谓的“尽人事”,终究是守成有余,进取不足。身为豪强,牵掛太多,罈罈罐罐放不下,始终不敢真正豁出去搏一个更大的前程。
如今,抉择的时刻,却以这种被动的方式到来了。
毛忠吾望著寨下那杆越来越近的“薛”字將旗,胸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甘和一股跃跃欲试的衝动。就这样降了?太憋屈!
自己这支兵马,可是跟徐寿辉的大军正面硬撼过,还能取得数次大胜的!
“哎!”
毛忠吾长嘆一声,握紧了刀柄,眼中闪过决断之色。
“惟信之意,我尽知矣。然,那石山已开国称制,麾下猛將如云,谋臣如雨。我等若此时不战而降,不过锦上添花,能卖得几钱身价?
不若————先称一称这汉军的斤两!若其果真锐不可当,乃真命之主所遣,咱们再降,也降得心服口服,日后说起,也有几分凭仗。若能胜,则更能卖个好身价!”
邹用中心知义兄终究是梟雄心性,且对自身实力尚有几分迷之自信,不到黄河心不死。他不再劝阻,只是肃然拱手:“兄长既有此意,弟自当追隨。望兄长————务必谨慎!”
毛忠吾拍了拍邹用中的肩膀,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寨中惶惑的乡勇军官们,厉声喝道:“开寨门!儿郎们,隨某杀出去,挫一挫汉贼的锐气!”
他选择了最直接,也最危险的方式一野战。或许在他心底,还存著一丝侥倖:若能击退甚至重创这支汉军先锋,那么无论是战是降,手中的筹码都將截然不同。
“轰隆”一声,沉重的寨门被推开。毛忠吾一马当先,率著三千余嗷嗷叫的瑞州乡勇,涌出寨门,朝著正在清理最后一段障碍的汉军破障队衝杀过去。
这些乡勇多年与徐宋兵马和其他流寇周旋,並非乌合之眾,此刻在主將带领下,气势颇盛。
几名动作稍慢的汉军破障將士猝不及防,瞬间被他们砍倒在地。
“来得好!正嫌破门麻烦!”
薛显不惊反喜,眼中凶光大盛。
“儿郎们!隨老子杀进去!夺了寨子,今晚喝酒!”
其人吼声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挺枪跃马,直衝敌阵核心那杆“毛”字大旗而去!
身后汉军精锐见主將如此悍勇,顿时热血沸腾,齐发一声喊,迅速变阵,以薛显为锋尖,化作一柄利锥,狠狠楔入乡勇队伍之中。
毛忠吾刚指挥人马砍翻了十几个汉军,迎面便看见一尊铁塔般的猛將衝来,人马所过之处,己方勇士如割草般倒下,竟无一合之敌,顿时心中猛地一沉一“托大了!”
“拦住他!快拦住那黑汉!”
毛忠吾急令,身边数名最为驍勇的亲卫家丁奋勇上前。
然而,薛显的武艺是千军万马中搏杀出来的,岂是几个家丁能挡?只见其枪影如龙,寒光点点,叮噹惨呼声中,上前阻拦者非死即伤,薛显马速几乎未减,直取毛忠吾!
毛忠吾大骇,一边高呼“杀了他!赏千金!”,一边下意识地勒马向后退却,想先退回寨门,据险而守,再图后计。
混乱之中,马蹄打滑,他竟从马背上摔落,滚入泥泞人群,险些被自家溃兵踩踏。待其侄子拼死將他从泥水中拉起时,薛显那染血的长枪枪尖,已带著死亡的寒意,刺到了眼前!
毛忠吾亡魂大冒,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算计和矜持,张口疾呼:“莫动手!俺愿降“”
“嗯?”
薛显听到了什么,但冲势太快,杀顺手的长枪也不愿收回,电光石火间,其长枪已循著惯性,如同刺穿一块豆腐般,精准而冷酷地贯入了毛忠吾因极度惊骇而大张的口中!
“呃————”毛忠吾双目暴凸,所有未竟的野心、算计、不甘,都隨著这一枪,凝固在了脸上。尸体沉重地倒在泥水中,鲜血混著雨水,迅速洇开。
主將暴毙,乡勇们瞬间崩溃。有人丟下兵器跪地求饶,有人发疯般往回跑,寨门处挤成一团。
薛显拔出长枪,甩掉血珠,厉声大喝:“降者不杀!顽抗者,诛!”
战斗迅速平息。狮子寨,易主。
打扫战场时,一个文士模样的人来到薛显面前,深深一揖,面色悲戚却强自镇定:“败军之將邹用中,拜见薛將军。吾兄————唉,时也命也。將军神勇,我等拜服,就此投降,再不敢有疑心。
“
薛显瞥了他一眼,又看看地上毛忠吾的尸首,瓮声道:“你倒是个明白人。早知如此,何必让儿郎们枉送性命?”
邹用中苦笑,摇头:“我那兄长亦有不得已处————將军,寨中粮秣器械,皆可献於汉王,只求能让我妥善安葬兄长。此外,”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在下与江州城內东门守將,有同乡之谊。若將军信得过,在下愿为前驱,尝试说其献门,以助常將军早日克城,减少將士伤亡。不知————將军可否给在下这个效劳的机会?”
薛显闻言,盯著邹用中看了半晌,突然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之大,让邹用中一个趔趄:“好!你若真能说开城门,便是大功一件!老子替你向常將军,向汉王请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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