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石山眉梢微挑,没想到道衍还有这番经歷,顿时来了兴致。
“仔细说说。”
“彭大师不仅统兵有方,入城不掠,在佛法上也有颇深造诣。”
道衍陷入回忆,整理著思绪,缓缓说道:“那日辩论,妙行寺主持从慈恩宗万法唯识”转识成智”的义理出发,阐述修行乃是——。需要极高的根器与精严的。定慧功夫。
而彭大师则反问当是之时,江北黄泛,易子而食;江南苛政,路有饿殍。
芸芸眾生,命如悬丝,朝不保夕。彼等飢肠轆轆,何暇参究唯识深义?
彼等躯壳难全,何力持守清规戒律?彼等忧惧缠心,何能顿悟禪机空性?””
道衍顿了顿,语气变得低沉,仿佛也感受到了当日彭莹玉话语中的那份沉重与悲悯:“彭大师言佛有大慈悲,不舍一眾生。净土法门,但教人念一声佛號,发愿往生,简单直截————”它为在生死苦海中挣扎的普通人,指出了一条看似渺茫、却触手可及的希望”之路。
这希望,或许虚幻,却能让绝望者暂时忘却现实的苦痛,在诵念中得到片刻安寧与寄託。”
道衍抬起眼,目光已经恢復了清澈:“臣僧近来时常思索,为何元廷视白莲教(净土宗民间结社形式)如洪水猛兽,屡禁不止,反而愈剿愈盛?
或许,正因为慈恩、律、禪诸宗,所参所究,或为精微心识,或为森严戒律,或为玄妙禪机,虽则高妙,却如同建於云端的殿堂,与在泥泞中挣扎的亿万苍生,隔了太远。
唯有这参眾生之苦予眾生之望”的净土念佛法门,虽被斥为浅薄”,却真正浸润到了他们乾涸绝望的心田里。
飢者不得食,念一声佛,仿佛能暂忘飢馁;寒者不得衣,念一声佛,仿佛能生暖意;惧死者,念一声佛,仿佛真有死后乐土可期————这,或许便是其生命力的根源。”
“很好!”
石山再次頷首,眼中露出讚许之色。
道衍虽然没有给出具体的改革方案,但他已经触及到问题的核心一宗教的社会基础与信仰安抚功能。
汉军未来若要稳固统治江西,乃至整个江南,白莲教將是无法迴避的巨山。
单纯依靠军事镇压,杀之不尽,徒增仇恨。
必须多管齐下:军事上打击其武装,经济上恢復生產安定民生,同时,在思想层面,必须要有一场深刻的宗教改革,去芜存菁,將其庞大的信眾基础引导向有利於社会秩序稳定的方向。
这些,需要极高明的政治智慧与宗教手腕。
道衍看到了底层民眾的苦难与精神需求是白莲教滋长的土壤,看到了传统上层佛教与民眾的脱节,这已是难得的洞见。
以他目前的年龄与资歷,固然不足以主导一场涉及整个佛门的改革,但其特殊的僧人身份、聪慧的头脑、与彭莹玉一脉间接的因缘。
以及最重要的是一他作为“汉王身边人”的潜在影响力,都使道衍成为未来沟通、疏导、乃至影响江西等地白莲教信眾的一个绝佳桥樑。
有些事,由道衍这个“自己人”出面周旋、传达理念,远比石山以君王身份直接干涉宗教事务要来得柔和、有效得多。
二人交谈间,西面江流拐弯处,一支悬掛赤底金字“汉”旗及“长江水师”旗號的小型舰队,正降下部分船帆,贴近北岸航行,並向石山所在的旗舰编队打出一连串复杂的旗语。
北岸那边,目前仍是元军控制下的安庆路地界,水师护航至此,不敢大意。
旗舰上的传令兵迅速解读旗语,转身向石山稟报:“启稟王上,是长江水师第三镇廖永忠所部,奉命前来接替护航,请求加入我编队序列!”
石山精神一振,他正需要第一手的军情来印证和调整自己的部署。
“准其加入右翼护航序列。传廖永忠,登旗舰见驾!”
ps:关於白莲教教义和宗教改革,前文略有提及,本打算给道衍单独开几章支线剧情,想想太敏感,估计大部分书友也不爱看,就穿插到主剧情中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