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穿透贝克兰德难得清透的空气,在明斯克街15号的客厅地板上投下暖黄色的光斑。莉莉坐在沙发上,手掌按在黑狗的头顶,闭着眼睛。
黑狗站在她面前,四条腿微微打颤,浑浊的眼珠一动不动。它的呼吸浅而急促,肋骨每隔几秒就会不自觉地抽搐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的皮毛底下爬行。它不敢倒下。莉莉没有说可以趴着,它就只能撑着。
莉莉的感知深入黑狗体内,触碰着那层封锁非凡特性的灰色外壳。外壳下面,恶魔途径序列6的灵性波动像一锅沸腾的泥浆,粗粝、灼热、扭曲。她需要把这股波动的每一个细节都拆解开来:频率、振幅、质地、与周围灵性的交互方式,直到她能完美复刻它。
这个过程比解析神奇物品要慢得多。物品是死的,灵性波动固定不变。而黑狗是活的,它的灵性会随着情绪、生理状态、甚至外界环境的变化而微调。她不能太着急,一不小心把黑狗弄死了,可没那么容易能再抓一个。
好在莉莉有大把时间。
“好了。”她收回手掌,睁开眼。
黑狗如蒙大赦,四条腿一软,整个身体轰然砸在地板上,脑袋无力地耷拉下来,舌头从嘴角滑出来,搭在木纹上。它连抬尾巴的力气都没有了。
按照往常,当那只手离开头顶、压制感消失后,恐惧会迅速退潮,取而代之的是属于恶魔的愤怒和怨毒。但今天,它发现恐惧没有像预期那样消退干净。并非变得更怕了,而是恐惧的性质发生了某种它无法命名的偏移,从单纯的害怕滑向了一种更深层的、无法归类的畏缩。这种感觉没有任何恶魔途径的逻辑可以解释。黑狗甩了甩脑袋,把这股异样归结为连续几天被解析后的虚弱,重新趴好。
莉莉站起身,走到窗边。车夫正坐在街边的马车上啃面包,看见她出现在窗后,连忙站起来,面包屑掉了一身。莉莉朝他摆了摆手,示意没事。
这样的早晨已经持续了几天。
头两天莉莉几乎把所有时间都花在黑狗身上,从早到晚,每隔两个小时解析一次,每次半小时。到了第三天,她开始减少频率,因为前期的数据已经足够她在大脑里构建出一个初步的波动模型,剩下的工作更多是验证和修正,不需要反复采样。
于是她重新拾起前天吉尔曼送来的那批书。最近这批是一位刚回到贝克兰德的游商带回来的,品相参差不齐,有两本甚至缺了封面,但对莉莉来说,每一个文字都是新知识的种子,只要触碰到,她的大脑就会自动展开完整的图谱。
比如昨天下午,她翻到一本《拜朗祭祀残编》,其中提到用"月桂与羔羊血混合献祭大地"的仪式。她的能力立刻将这个碎片补全为一条完整的仪式链条,从材料配比、时辰选择、空间布局到预期效果,全部呈现在脑海里。她甚至发现书里记载的"月桂"其实是误传,真正的材料应该是银月草,两者的区别只在于叶片背面是否有银色绒毛。
这种“补全”带来的快感让她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都受到了安抚。
上午十点,门铃响了。
三声间隔均匀的拉铃,停顿两秒,再两声。这是吉尔曼·詹金的习惯。
克莱恩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位穿着深灰色外套的年轻绅士,亚麻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右手提着一个皮质手提箱,左手夹着一本用牛皮纸包好的薄册子。他看见克莱恩,微微欠身,姿态礼貌而自然。
“莫里亚蒂先生,上午好。”
“詹金先生,上午好。”克莱恩侧身让路。
吉尔曼走进客厅,目光迅速扫过房间,然后落在沙发上。莉莉正盘腿坐在那里,膝盖上摊着一本缺了封面的古籍。
他快步走到莉莉面前,直接在地毯上坐下,手里捧着牛皮纸包好的册子:“我前几天从迪西郡返回的商队那里收到了一批东西,其中有一册我觉得您可能会感兴趣。”
克莱恩看着这一幕,总觉得有点奇怪,只是递一本册子,怎么像是在献供品。他摇了摇头,把这种乱七八糟的想法扔出了脑海,在扶手椅上坐下,随手翻开当天的《贝克兰德早报》。
莉莉放下膝盖上的古籍,伸手把那册抄本拿过来,拆开牛皮纸。
羊皮封面,墨迹褪色严重,但字迹尚可辨认。她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那些歪斜的古赫密斯语符号,瞳孔微微放大。
这是第四纪元所罗门帝国晚期一个地方祭司的私人记录,记载了三十七种不同仪式的实际操作过程,其中至少有四种是她从未在任何文献中见过的。她的大脑在触碰到文字的瞬间就开始了自动补全,符号变体被还原为标准古赫密斯语,再拆解为基础词根,再重组为完整的语义单元,最后与已知的仪式体系进行交叉比对。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第三种仪式,”莉莉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念一行购物清单,“用的是所罗门帝国正统体系的框架,但核心符号被替换成了拜朗地区的变体。这说明抄写者是从拜朗被征召到所罗门帝国的外邦神职人员。他试图用拜朗的仪式逻辑去套所罗门的框架,所以才会看起来不伦不类。”
吉尔曼身体前倾,听得很认真,手里不停地记录着。
“原来如此。”他低声说,“我之前卡在第三种仪式的第四个符号上,怎么都找不到对应的所罗门标准变体。拜朗体系的话就说得通了,拜朗的‘大地’符号在第四纪元晚期经历过一次字形演化,和所罗门的版本只差一笔,很容易混淆。”
“差的是收笔方向,不是笔画数量。”莉莉翻到那一页,指尖点在符号上,“所罗门的收笔向左,拜朗的向右。你参考的对照表是第三纪元晚期的版本,那个时期两个体系还没分化,符号确实是一样的。到了第四纪元,拜朗独立发展之后才有了收笔方向的区分。”
吉尔曼怔了一下,低头看着莉莉手指点着的那行符号,沉默了大约五秒。
“收笔方向。”他重复了一遍,在笔记本上快速补注了一行批注,随即抬头看向莉莉,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谢谢您的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