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玖佚（第1页）

他有些想念，想念懦弱与无能。

真正的勇气需要在麻木中诞生，麻木意味着战胜死亡，不麻木的勇气会让人潸然泪下泪下，所以只有足够麻木的勇气才足以战胜一切，包括悲伤。

[是的，你知道，但是现在你对战胜这件事毫无兴趣，一道菜吃多了总会腻，哪怕还是很饿。]

斩断头颅的时候没有想象中的痛苦，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疲惫感，好像他等待那一刻已经等待了太久太久。

这是一场毫无把握的赌博，他根本不知道洛伊克在哪里，只剩下找回他的心，他愿意以自己为筹码，赌了一次又一次，这一次即使失败他也不觉得自己是亏的，即使代价是失去自己的身体。

[失去身体就无法再感受冲击灵魂般的快感，令人惋惜，你无法否认你对快感的喜欢，那是你的喜欢本身。]

他想起曾经似乎有位爱好流浪的老乞丐说过一句话：

死是世界上最隆重的事情，每个人都能感知到自己的死亡，可是没有人能感知到自己的诞生，死之后空气植物大地和海洋都将与你同归，生的时候世界却处处不愿接纳你，所以死是连大自然都必须尊重的，最隆重之事。

玖佚不认同那个乞丐，即使他当时的处境并没有比一个乞丐好到哪里去。

“人人都隆重意味着人人都不隆重。而且，虽然你无法感知生命的诞生，但你的母亲能感知到，那么母亲是不是世界上最接近自然诞生之前的存在？”

[你的母亲将你遗忘了，你在放什么屁，噢，她甚至不是你的母亲，你放了一个没有味道的屁。]

当时他那样问那个乞丐，乞丐嘲笑他不懂女人，他沉默了很久，因为他的确不懂，然后乞丐便开始炫耀他年轻的时候有过多少女人，有些狠心的养不起孩子就会把他们卖给血族，生育带来的感知也无法盖过生存和种族的欲望，将生命浪漫化是自然为了繁衍生命而在生命种下的本能……

他按住发胀的太阳穴，感觉身体里有什么黑色的东西翻涌。

他对乞丐的话语感到厌倦，于是抢走了那鼓鼓囊囊的钱包，那是卖孩子赚来的钱，价值两枚金币。

[噢，乞丐捡过的垃圾多到就像你和神明做爱的次数。]

“……”

到底是谁在说话？我吗？

玖佚用力按了按跳动的眉心，睁开眼，低头看向面前发着银白光亮的井，井水里映出一双双金色的兽瞳。

青白的尸体堆积在井下，将井水挤上石壁边缘，只要他伸出手就可以触碰。

那双沾满鲜血的手。

指尖轻轻颤抖了一下，毫无波澜的眼底闪过一抹猩红，产生了砍断这双手的强烈欲望，需要努力遏制。

比起后来吞噬的灵魂和杀死过的生命，他杀死自己的次数相比之下竟显得还算珍贵，每个人的死亡都是对他自我的束缚，那些灵魂，他杀死的，他看见的，他看见以后在心中杀死的，都将永远活在他的身体里。

冠冕堂皇的理由，无论是对他的记忆，还是对那些进入雪域的亡灵，还是母亲，还是此刻。

他根本没见过什么乞丐，那些想法都是他，他曾经沉溺在那样剥夺生命的杀戮之中，他不喜欢鲜血，因为想要更干净的、更刺激的东西。

痛苦的疼痛在漫长的光阴中反复，挖空自己的心脏又填满，无法沉眠。

玖佚轻轻扯动嘴角，叹了口气，瘫坐在灰雾飘渺的虚空之上，仰起头靠着井壁。

到头来最该死的竟然是我，哈……

石缝间连青苔都没有，却很潮湿。

黑色的水从他的尸体中缓慢地渗出，染黑了石壁，也将他的白袍染回了黑色，一只只黑色的人脸小虫像蚂蚁一样啜饮着那些黑水。

污染的源头就来自他的尸体。

周围依旧是如山峦叠嶂的黑，透明的黑，看久了有点像巨大的木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