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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公此言差矣。”季雅上前一步,语气清晰而坚定,“后世论史,不以一城一地之得失论英雄,亦不以一时一事之成败定功过。庞公当年,力排众议,支持范、韩经略,整顿军政,选拔狄青等将才,已是于国有大功。西北边防,因公等努力,方得稳固,百姓得免更大涂炭。此乃定论。”
她微微一顿,继续道:“且,治国守边,非一人一时之力可竟全功。时也,势也,国力也,人心也,皆在其中。庞公已竭尽所能,无愧于心,无愧于君,无愧于民。后世读史至此,亦知时势之艰,更感公等之不易。公又何须以此自苦,困守心牢?”
这番话,季雅说得恳切,既是基于史实的评价,也蕴含了“鉴真”印记带来的、对历史人物处境更深的理解与悲悯。她试图引导庞籍看到,他的责任已有承担,他的努力已有结果,他的“未竟”是时代局限,非一人之过。
庞籍沉默地听着,拨弄炭火的手停了下来。火光照亮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那上面的皱纹仿佛更深了。厅堂内一片寂静,只有松明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仿佛是幻听般的、风声呜咽。
许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那气息悠长,仿佛要吐出胸中积郁了数百年的块垒。
“无愧于心…无愧于君…无愧于民…”他低声重复,每一个字都念得很重,“或许吧。然…终究是意难平。”他抬起头,看向季雅和温馨,眼中的激愤与疲惫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仿佛看透了什么的清明,“你二人,后世之人,能来此,与老夫说这番话,不论缘由为何,老夫…谢过。”
他竟拱手,微微欠身,行了一礼。
季雅和温馨连忙还礼。
“然,”庞籍直起身,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扫过她们,“你二人来此,恐非只为开解老夫这区区一点执念吧?可是…此间有何变故?与你们身上这些异物有关?”他指了指铜印和玉尺。
季雅心中暗赞,这位老臣的洞察力果然敏锐。她略一思忖,决定部分坦诚:“庞公明察。此间…确有时空紊乱之象。如公这般,心志未泯,执念显化者,非止一人。而我等身负之责,便是寻访如公这般先贤印记,助其化解执念,安顿心神,以免执念侵扰现世,或被…奸邪之辈所趁。”
“奸邪之辈?”庞籍眉头一皱,那股属于统帅的警觉瞬间升起,“可是外敌?或是…朝中宵小?”他显然还未能完全跳出自身的历史背景。
“非关宋夏,亦非朝堂。”季雅摇头,“乃是另一股…意在断绝文明传承、祸乱世间的势力。他们或会觊觎、扭曲如公这般先贤的精神印记,以达其不可告人之目的。此前,我等已遭遇数次。”
庞籍目光一凝,身上那股沉静的铁灰色气息隐隐波动,散发出凛然不可犯的威势。“断绝文明?祸乱世间?好大的胆子!”他冷哼一声,虽不知具体,但“断绝”、“祸乱”二词,已触及其底线,“老夫纵使只剩一点灵光,也容不得此等魑魅魍魉作祟!”
话音未落,整个厅堂忽然剧烈一震!
不是物理的震动,而是空间的震颤!仿佛这个由庞籍执念支撑起的、介于虚实之间的“边寨厅堂”,受到了某种外力的猛烈冲击!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厅堂”之外、那铁灰色的雾气深处传来!伴随着巨响的,是一种黏稠、阴冷、充满侵蚀与混淆意味的黑暗力量,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污染、瓦解着“厅堂”边缘的边界!夯土墙壁开始出现扭曲的波纹,悬挂的皮甲地图变得模糊,松明火把的光芒急剧黯淡、摇曳!
“蚀!”季雅和温馨同时色变!这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气息,正是“蚀”之使徒的力量!它竟然也找到了这里,而且选择了这个庞籍执念显化、空间相对稳固的时刻发动攻击!是因为庞籍的“守护”与“边界”意志,对“蚀”的“混淆”与“侵蚀”有某种天然的排斥,引发了它的敌意?还是…它本就是追踪着文脉波动而来,伺机而动?
“什么妖孽?敢犯我辕门?!”庞籍勃然大怒!他虽只是精神印记,但生前的刚毅与杀伐之气瞬间爆发!不见他有何动作,整个厅堂内那原本沉重、内敛的铁灰色气息骤然沸腾、扩张!原本只是弥漫的氛围,此刻竟如同有实质的城墙般隆起,化作一道凝实、厚重、带着金属光泽与冰冷杀意的“铁壁”虚影,轰然向外扩张,与那侵袭而来的黏稠黑暗狠狠撞在一起!
“嗤——!!!”
如同烧红的铁块浸入冰水,刺耳的腐蚀声响彻空间!铁灰色的“城墙”与漆黑的“蚀”之力剧烈交锋、互相侵蚀、湮灭!铁壁坚不可摧,带着庞籍“固守”的绝对意志,试图将黑暗拒之门外;而“蚀”之力则无孔不入,不断扭曲、渗透、试图模糊铁壁的“定义”,将其分解、同化成混沌的一部分!
厅堂在两种力量的冲撞下剧烈摇晃,墙壁上的裂缝如蛛网般蔓延,火把几乎熄灭。季雅和温馨被气浪推得连连后退,温馨立刻将“澄心之界”扩张到最大,淡金色的力场勉强护住两人,却在那两股强大力量的余波冲击下摇摇欲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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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公!此乃‘蚀’之邪力,专事混淆侵蚀,小心其无形渗透!”季雅急声提醒,同时催动玉佩,“鉴真”印记光华流转,试图解析“蚀”之力侵袭的薄弱点与规律。
“混淆?侵蚀?”庞籍怒极反笑,声如金铁交鸣,“在老夫面前玩弄此等鬼蜮伎俩?!边关数十载,什么诡诈兵法、离间人心没见过?!给我——镇!”
他须发皆张,右手并指如剑,向前虚虚一划!那动作,不像文人,倒像久经战阵的统帅,在沙盘上决断千军万马的去向!
随着他这一划,沸腾的铁灰色气息骤然一变!不再是单纯的、被动的“固守”,而是带上了森然的、主动的“裁决”与“锋芒”!气息急速凝聚、压缩,竟在半空中化出数十柄由纯粹意志与杀伐之气构成的、半透明的“戈矛”虚影!这些戈矛并非实体,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锐利与冰冷,矛尖直指“蚀”之力侵袭最烈的几个方向!
“破!”
庞籍一声低喝,数十柄意志戈矛呼啸而出,并非盲目攻击,而是精准地刺向“蚀”之力流动中那些“犹豫”、“矛盾”、“逻辑薄弱”的节点!这正是庞籍为官为将数十载,锤炼出的洞悉人心、明辨是非、果决裁决的意志体现!“蚀”之力擅长混淆,制造认知矛盾,而庞籍的“裁决”意志,恰恰擅长在纷乱中抓住关键,一击破局!
“噗噗噗噗——!!”
一连串沉闷的、如同刺破气囊的声响!那黏稠的黑暗竟被这些意志戈矛刺得千疮百孔,侵蚀的势头为之一滞!黑暗深处,传来一声无声的、充满惊怒的尖啸!显然,“蚀”之使徒没料到,这个看似只是执念显化的历史人物,竟有如此犀利的反击手段,而且其力量性质,隐隐克制它的“混淆”!
“好一个‘铁面’庞籍!”季雅心中暗赞。这位老臣的执念,不仅是“固守”,更有“明断”、“果决”、“肃杀”的一面!这或许与他在西北经略时,整顿军纪、处置败将、裁决机务的经历有关。其精神印记,竟是攻守兼备!
然而,“蚀”之力并未就此退却。那被刺破的黑暗一阵翻涌,变得更加黏稠、更加诡谲。它不再试图正面侵蚀铁壁,而是如同有生命的污泥般,沿着铁壁的“缝隙”(那些庞籍记忆中或许存在的、因朝堂掣肘、力不从心而产生的“裂隙”),向内渗透、钻营!同时,无数扭曲的、充满恶意的低语,直接在众人意识中响起:
“徒劳…坚守有何用?朝廷不信你…同僚排挤你…君王猜忌你…”
“耗尽心血…换来什么?边患依旧…将士枉死…你…愧对他们…”
“放弃吧…坚守是愚蠢…裁决是无用…一切终将归于混沌…何必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