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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4章 钟小爱的决定(第1页)

中午十二点整,王府井大街上的行人被秋老虎最后几天的余威晒得纷纷往两侧商铺的遮阳篷底下躲,而街角一家门面不大、装修也不算起眼的餐馆里,冷气却开得格外足。苏晨坐在靠窗的卡座里,面前的桌上摆着几碟已经上齐却几乎没有动过筷子的凉菜,玻璃杯里的冰水沿着杯壁外侧凝结出一层细密的水珠,一滴一滴地滑下来,在桌布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圈。他完全没有心思去管那些水珠,也没有心思去碰那杯冰水,只是用一种困惑到近乎焦灼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坐在他对面的钟小爱。

钟小爱今天穿了一件素净的藕色针织衫,头发不像平时那样挽成利落的发髻,而是松松地披在肩上,脸上没有化妆,连口红都没有涂,素面朝天的样子看起来比平时温柔了不少,却也多了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距离感。她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冰水,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小口,动作从容得仿佛她刚才说的不是“我要订婚了”这五个字,而是“今天天气不错”。

“到底怎么回事,小爱姐?是不是有人逼你?”苏晨把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上半身前倾,语速比平时快了整整一倍。他的大脑在刚才那几秒钟里已经把所有的可能性都飞速地筛了一遍钟小爱的家族背景他是再清楚不过的,能逼她做她不想做的事的人,放眼整个燕京城掰着指头也数不出几个。

“没有人逼我。”钟小爱放下水杯,抬起眼睛,用一种平静到近乎温柔的目光看着面前这个已经比她记忆里那个在网吧里跟她讨价还价的少年成熟了太多的男人,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几分苦涩却又掺杂着某种释然的笑意,“你还记得之前我跟你提过的那件事吗?”

苏晨的眉头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拧紧了,他沉默了两秒,在记忆库里快速检索了一下,然后以一种不太确定的语气,缓缓地吐出了一个名字:“是侯良平那件事?”

钟小爱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在玻璃杯的杯沿上来回画着圈,目光有一瞬间飘向了窗外熙熙攘攘的人行道,然后又收回来,重新落在苏晨的脸上。“嗯,他前段时间又来找我了。这次他没有像之前那样死缠烂打地求复合,也没有再提那些翻来覆去说了几百遍的旧情,而是很平静地跟我提出了一个想法。说实话,我认真想了好几天,觉得这个方案对我们俩来说,可能是目前最合适的选择。”

去年钟小爱跟侯良平提出分手的时候,那个男人几乎垮掉了。他在单位请了将近半个月的长假,把自己关在宿舍里不出门,胡子拉碴地盯着天花板发呆,同事们轮番去敲门都敲不开。后来他终于重新振作起来,开始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钟小爱可能出现的地方单位门口、小区楼下、她常去的那家茶楼每一次都捧着一束花或者提着几盒她爱吃的点心,用一种卑微到了骨子里的姿态苦苦哀求她再给自己一次机会。但钟小爱的性格里有一种一旦做了决定就不会再回头的决绝,不管他怎么求,她从头到尾没有松过一次口。直到后来有一天,侯良平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隐约察觉到了钟小爱和苏晨之间那层不同寻常的关系。这个发现对他而言,比被分手本身更让他绝望因为他终于明白,他的对手不是哪个同龄的优秀青年才俊,而是一个他根本无法企及的存在。他就算把检察院那点工资和灰色收入全部加起来再乘以一百,也抵不过苏晨手下一个子公司的季度利润。这种级别的差距不是靠努力能弥补的,是靠投胎。他消沉了好一阵子,但最终并没有选择彻底放手,而是换了一种方式卷土重来。

就在不久前,侯良平再一次把钟小爱约了出来。这一次见面的地点不是咖啡馆也不是茶楼,而是一家很正式的中餐厅,他提前订好了包厢,点了一桌子菜,穿了那套只在开庭时才会穿的深蓝色西装,从头到尾没有掉一滴眼泪,也没有说一句情绪化的话。他坐在钟小爱对面,用一种近乎谈公事的理性口吻,把一件他翻来覆去想了很久的事情,条分缕析地摆在了桌面上。他说的第一个问题,也是钟小爱一直以来在刻意回避的那个问题她真的能跟苏晨光明正大地走到一起吗?

如果钟小爱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需要被社会关系层层包裹的敏感身份,那这件事虽然会惹来一些闲言碎语,但绝不至于走不通。老夫少妻也好,老妻少夫也罢,相差七八岁的姐弟恋在二十一世纪初的国内虽然不像后来那么普遍到几乎被当成常态,但也不是没有先例,街坊邻居议论一阵子也就散了。可钟小爱偏偏不是一个普通人。她的父亲是钟正国,仕途正处于步步攀升的关键阶段,整个家族的社会关系网络像一张被精心编织了几十年的蛛网,每一根丝都连着不同的权力节点和人情往来。这样一个家族的声誉,从来不是属于某一个人的私有财产,而是维系整个家族社会地位和政治生命的公共基础设施。一个政界名流的女儿,嫁给一个比她小了将近八岁的商界新贵这件事放在任何一个时代的舆论场里,都是一条足以养活无数小报和周刊长达数月的头版猛料,而围绕这段婚姻的每一个细节、每一次同框、每一句被断章取义的言论,都会被反复放大、曲解、加工,最终变成射向她父亲后背的一支又一支冷箭。

更何况,除了年龄,还有苏晨的身份。如今的苏晨,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在中关村租半层写字楼、带着几十号人搞网吧管理系统的小创业者了。他是大赢家网络科技的创始人,是耀光公司的实控人,是寰宇集团的董事长,是国内互联网行业当之无愧的龙头霸主。他旗下的每一个企业单独拿出来,放在任何一个省级行政区的招商引资名单上都是能让当地一把手亲自出面接待的级别。这样一个商业巨擘,要是跟钟家联了姻,那些在政坛上盯着钟正国位置的人,会放过这条大做文章的线索吗?到那个时候,钟小爱和苏晨的每一次同框都会被解读成政商勾结的证据,钟正国在台上的每一个涉及互联网产业的政策决策都会被翻出来质疑是否跟女婿的商业利益有牵连。这就是政治游戏里最经典也最致命的套路有些事你做了,但没人能证明;有些事你根本碰都没碰过,但只要有人觉得你碰了,你就永远洗不清。后来的赵瑞龙,不就是因为太过高调,再加上父亲的倒台,成了所有旧账清算时的头号靶子?苏晨不需要翻看任何人的档案,光是从自己这些年在商场和政界之间游走的经验出发,就能得出一个确定无疑的结论:他不能跟钟小爱公开走到一起,至少不能在钟正国还在位的时候走到一起。

侯良平正是抓住了这一点,才向钟小爱提出了一个极其大胆、极其委屈自己、但细想起来却让三方都能接受的和解方案。他愿意成为钟小爱法律意义上的丈夫,在人前扮演一个得体、忠诚、无可挑剔的钟家女婿角色,替她挡住所有来自外界的审视和揣测。至于私底下钟小爱跟谁在一起、心里真正装着的人是谁、晚上回不回家、家里那张结婚证上的夫妻关系是不是只存在于户口本和单位档案里他全都不会干涉,也不会追问,更不会拿这些东西来要挟任何人。而他愿意承受这种名义上结了婚实际上却等于守活寡的巨大牺牲,所求的回报只有一件事:钟家女婿这四个字。只要他合法地拥有了这个身份,他在检察系统内部的仕途就会像装上了一台隐形加速器一样,从检察院一个无根无萍的小检察官,一步一步地往上走,走到那些没有背景的同龄人奋斗一辈子也未必能企及的位置。

这个方案,或者说妥协,在钟小爱看来,确实是目前所有选择里最不坏的那一个。她没办法光明正大地跟苏晨在一起,不是因为她不爱他,也不是因为苏晨不肯娶她,而是因为她太清楚自己姓什么、这个姓意味着什么、以及这份姓氏背后需要她放弃什么。她跟苏晨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七八年的年龄,还有整个钟家的政治生命和几十条被绑在同一条船上的仕途命运。如果她执意跟苏晨公开走到一起,这条船就算不翻,也会被四面八方泼过来的脏水泡得千疮百孔。而有了侯良平这个名义上的丈夫作为挡箭牌,她就可以在法律和舆论的双重保护罩内,光明正大地生下一个孩子她和苏晨的孩子。至于这个孩子不能姓苏的问题,她早就想好了:既然不能姓苏,那就姓钟。反正钟家也需要第三代来撑起门楣,钟正国嘴上不说,但心里盼孙子盼了多少年她这个当女儿的不是不知道。而侯良平那边,既然是名义上的婚姻,他当然没有资格对这个孩子的姓氏提出任何异议,对他来说,姓苏还是姓钟,有区别吗?又不是他的孩子。

“他……真的愿意做到这一步?”苏晨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桌上的凉菜在冷气的吹拂下已经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温度,才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他其实比钟小爱更清楚他们俩公开走到一起的不现实性,从决定跟钟小爱保持这段关系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自己娶不了这个女人。但现在听到钟小爱亲口告诉他,她准备跟另一个男人领证、办婚礼、在所有的公开场合以夫妻相称哪怕只是名义上的他还是觉得胸口堵得慌。

“他当然愿意了。”钟小爱的嘴角浮起一抹近乎讥诮的、冷冰冰的笑意,和她此刻温柔的披肩发以及素净的装扮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反差,“成为我法律上的丈夫,拿到钟家女婿这块金字招牌,对他在检察院的仕途有多大好处,他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只要我爸在位一天,他侯良平在系统内部就没人敢随便动他,各种评优评先、挂职锻炼、破格提拔的机会都会优先落到他头上。这种好事,换个位置,多少人挤破头都抢不到。”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钟小爱脸上那份讥诮已经从冷变成了淡,语气里那股子毫不掩饰的轻蔑却越发浓烈起来。她想起很久以前,侯良平还是她心里那个温柔体贴、正直善良、前途无量的年轻检察官时,她看他哪哪都顺眼,连他加班到深夜给自己打电话时声音里那份疲惫都觉得格外让人心疼。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也许是当他发现她和苏晨的事情之后,他没有像任何一个正常的男友那样暴跳如雷或者痛不欲生,而是选择了用一种极其冷静的、近乎算计的目光重新审视自己在这场关系里还能得到什么的时候,她看他的眼神就彻底变了。过去的关心变成了讨好,过去的上进变成了攀附,过去的每一次嘘寒问暖在她心里都被自动翻译成了带着目的的表演。凤凰男这个词在当时的国内还不像后来那样满大街都是,但这个词背后所指的那种人,钟小爱已经在侯良平身上完完整整地看到了。

“那好吧。”苏晨把两只手伸过桌面,握住了钟小爱放在桌上那只冰凉而柔软的手,力道不重,却有一种不肯松开任何一根手指的执拗劲。他垂下眼睑,用一种恰到好处的、刻意压低了音量因此显得格外浓烈的不甘,对着她的眼睛说道,“可我真的不甘心。明明我跟小爱姐才应该是真正的一对,你却要嫁给别人。我的新娘子,不是我。”

苏晨对人心的拿捏已经到了近乎本能的程度。他当然清楚钟小爱跟侯良平订婚对自己来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从今以后,他不仅不用再为“要不要给钟小爱一个名分”这件事而跟钟家以及钟家背后那套庞大的政治机器硬碰硬,还能在保持这段情感关系的前提下合法合规地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钟小爱生下孩子之后姓钟而不是姓苏,对他而言完全构不成任何心理障碍他的孩子不管姓什么,都是他的孩子,将来该继承的家产一样也不会少。但明面上,他绝不能流露出哪怕一丁点如释重负或者正中下怀的表情。他太了解钟小爱了,这个女人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太多年,对任何蛛丝马迹的敏感度都远超常人。如果他现在表现出一丝一毫的轻松,她立刻就会反推出一个让她心寒的结论苏晨本来就没打算娶她,侯良平的出现恰好替他解决了一个一直不知道怎么开口的麻烦。所以他必须不甘心,必须愤怒,必须表现得像一个被从自己婚礼上抢走了新娘的倒霉男人一样满腹委屈却又因为深爱着对方而不得不含泪成全。

果不其然,钟小爱看到他这副样子,脸上的笑意顿时温柔了好几个层级。她反手握住苏晨的手指,用指腹在他手背上轻轻地来回摩挲着,像是在安抚一头受了委屈的大型犬科动物,语气里满是那种混合了心疼和母性的、只有比他年长的女人才会不经意流露出来的宠溺:“行了,我知道你对我的感情是真的。但我们也不是小孩子了,有些事,不是光靠感情就能横冲直撞闯过去的,得考虑影响,考虑后果。”

“那也太不甘心了。”苏晨抬起眼睛看着她,眼神里那股委屈和不甘像是浓得化不开的墨汁,一边说一边用拇指在她手背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明明我才是你正牌男友,但跟你订婚的那个男人却不是我。以后别人问起来,你未婚夫是谁侯良平。你丈夫是谁侯良平。我呢?我算什么?”

他的语气从委屈渐渐过渡到了一种半真半假的赌气,语调里那股少年人特有的不讲理劲儿拿捏得恰到好处,听得钟小爱又好气又好笑,心里那点因为即将跟一个自己不爱的男人订婚而产生的隐痛和烦躁,被他这几句撒娇般的话冲得七零八落。她忽然觉得有点对不起苏晨他明明那么想娶自己,明明那么在意名分这件事,却因为自己的家庭和身份不得不委委屈屈地当一个见不得光的地下恋人。这种愧疚感在她心里一旦生出来,就像被浇了水的豆芽一样飞快地膨胀,把她的理智挤到了一个极其狭窄的角落里。她需要补偿他,用某种方式让他知道,在她心里他永远比那个即将跟她领证的男人重要一万倍。可她能用什么补偿呢?钱?他比她有钱得多。物质?他什么都不缺。想来想去,她忽然想起这小子一直以来在床笫之间那些花样百出的恶趣味,脑子里猛地蹦出了一个大胆到了极点、光是想想就让她脸颊发烫的念头。

她把身体往前倾了倾,凑到苏晨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声,一个字一个字地、带着几分挑逗和几分纵容地轻轻说道:“阿晨,这件事确实是我对不起你。这样吧,等我跟侯良平办婚礼那天,我穿着婚纱,在婚房里等你。”

苏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瞳孔极其细微地收缩了一下,那层盖在眼底的委屈和不甘底下,一道极其锋利的、属于掠食者的亮光一闪而过,然后被他在零点几秒之内重新用那副委屈大狗狗的表情盖得严严实实。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补偿方案的可行性,然后撇了撇嘴,用一种得寸进尺的、气鼓鼓的语气说道:“那本来就是我应得的!你穿婚纱的样子本来就应该是我第一个看到,婚房本来就应该是跟我进的,这根本不算补偿!”

“那你想怎么办?你说,只要我能做到的,我都答应你。”钟小爱被他这副蹬鼻子上脸的无赖样子逗得笑出了声,往后靠回椅背里,双手抱在胸前,用一种纵容小男友胡闹的、带着几分期待的眼神看着他。

苏晨把手从她手里抽出来,两只手交叉搁在桌上,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的眼睛,用一种理直气壮的、像是在宣读一份他单方面起草且不容对方讨价还价的合同条款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想今天晚上,先跟小爱姐洞房花烛。他侯良平不是要跟你订婚吗?好啊,我不拦着。但在你跟他办婚礼之前,你得先跟我把洞房入了。全套的婚纱,红盖头,交杯酒,一样都不许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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