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房花烛夜,古人把它列为人生四大喜事之一,和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金榜题名时并列,这个排序不是随便排的。苏晨以前在书上看到这句话的时候,觉得古人多少有点夸张结婚这种事,从古到今哪年哪月没有几百万对新人办喜事,凭什么就跟金榜题名这种一辈子可能只有一次的高光时刻平起平坐了?但此刻他靠在床头,指间夹着一根燃到一半的香烟,烟雾在床头灯暖黄色的光晕里懒洋洋地打着旋,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餍足之后的松弛和惬意,忽然觉得古人在这件事上真没骗他。那种从骨子里往外翻涌的满足感,确实不是随便哪天晚上都能体验到的。
钟小爱侧躺在他旁边,身上裹着那条被揉得皱巴巴的蚕丝被,露出一截光滑的肩膀和半张埋在枕头里的脸。她的脸颊上还残留着两抹没有完全褪尽的潮红,头发散乱地铺在枕头上,几缕被汗水濡湿的发丝黏在额角和脖颈上,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朵被暴雨浇透了的海棠花,娇艳欲滴又带着几分被蹂躏过后的狼狈。她的眼神那种平日里在办公室里面对一群老油条都能镇定自若、在家族饭局上应付各路长辈都能滴水不漏的从容和锐利此刻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糅合了幽怨、羞耻、以及某种她打死也不会亲口承认的满足感的复杂神色。她是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地方还能这么用的,只能说自己还是太小看了男人的想象力。
可话是她亲口说出去的。任凭苏晨处置这六个字是她几分钟前亲口许下的承诺,当时她看着苏晨那张委屈巴巴的脸,心里那股愧疚感像潮水一样把理智淹得只剩一个尖,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他面前来哄他开心。现在承诺兑现了,她也只能默默地承受这份自作自受的后果,把脸埋在枕头里,用一种闷闷的、带着几分撒娇意味的语气嘟囔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清的埋怨。
“小爱姐,你跟侯良平,打算什么时候办婚礼?”苏晨把烟灰弹进床头柜上的水晶烟灰缸里,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问道。他问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松弛和平静,但握在钟小爱肩头的那只手却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力道。
他对这件事,心里始终梗着一根刺。钟小爱不得不找个人假结婚来掩人耳目,他理智上完全能够理解她的家庭背景摆在那里,不是小孩子过家家,不是说“我爱你你爱我我们就要在一起”就能解决问题的。但理解归理解,接受归接受,他骨子里那股近乎本能的占有欲并不会因为理智上的理解就自动消退。每次想到她要在众目睽睽之下穿着婚纱、挽着别的男人的手臂、对着一屋子宾客笑着说“我愿意”,那股火就从他丹田里往上窜,烧得他牙根发痒。只是这根刺,他没法拔不是不想拔,是还没到拔的时候。
好在侯良平已经是个废人了。一个除了头上那顶检察官的帽子之外一无所有的废人,一个明知道自己娶回家的妻子心里装着别的男人、却只能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地把这场戏演到底的废人,一个除了把全部精力和希望都寄托在仕途上之外已经没有任何退路可走的废人。他这辈子唯一还能追寻的东西,只剩下事业。当初钟小爱跟他提分手的时候,说实话,侯良平心里那股撕心裂肺的痛苦远没有他在钟小爱面前表演出来的那么浓烈。他愤怒吗?当然愤怒。但他愤怒的根源不是失去了一个深爱的女人,而是失去了一个能让他少奋斗二十年的跳板。钟家的女婿这四个字对于任何一个无根无萍的基层公务员来说,都等于一张写着“仕途通畅”四个大字的通行证。没了这张通行证,他侯良平不过是一个检察院里一抓一大把的普通科员,要背景没背景,要靠山没靠山,能力也就那么回事,熬到退休最多混个处级待遇就算祖坟冒青烟了。
所以当侯良平通过某种渠道隐约察觉到了钟小爱跟苏晨之间那层关系之后,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也不是羞辱,而是一种极其冷静的、近乎本能的机会主义者的兴奋。他意识到自己翻盘的时机来了。钟小爱和苏晨不可能公开走到一起,只要她需要一个名义上的丈夫来堵住外界的嘴,那他就是这个位置最合适的人选他们有过真实的恋爱史,在外人眼中他们本来就是一对谈了好几年恋爱的金童玉女,复合是顺理成章的事情,没有任何人会起疑心。他之前的想法是直接跟钟小爱摊牌,把自己的筹码摆在桌面上,来一场成年人之间各取所需的交易。他试探性地找她提过一次,但当时的钟小爱似乎对这个提议并没有太大的兴趣,只是不置可否地敷衍了几句,就把话题岔开了。侯良平也没有再继续死缠烂打他知道这种事急不得,时机未到,强扭的瓜不甜。
但今年不同了。钟正国的仕途走到了一个极其关键的分水岭上,往上再跨一步,就是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权力层级。这个节骨眼上,整个钟家从上到下都必须保持绝对的稳定和低调,任何可能被政治对手拿来大做文章的把柄都必须提前掐死在摇篮里。钟小爱一个三十出头的单身女性,长期没有固定的婚恋对象,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隐患政敌们不需要任何实锤,只需要在饭局上轻飘飘地提一句“听说钟家那个大女儿到现在还没嫁出去”,就足够让无数个版本的流言蜚语像病毒一样在权力圈子里蔓延开来。所以前阵子侯良平再次去找钟小爱的时候,底气比之前足了很多。他几乎是以一种胜券在握的姿态坐在她对面,用一种坦诚到了近乎赤裸的语气,把自己的全部条件和要求重新摊开来讲了一遍。他赌钟小爱这次一定会答应。而事实证明,他赌对了。
钟小爱的语气淡得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下个月订婚,年底就办婚礼。”
“年底?”苏晨的眉头拧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在钟小爱的肩头上轻敲了两下,“这么快?”
“不算快了。”钟小爱轻轻摇了摇头,几缕散落在枕边的发丝随着她的动作在丝绸枕套上来回滑动,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我跟侯良平分手的事,其实从头到尾就没几个人知道。单位里的人只知道他是我谈了好些年的男朋友,我们感情稳定,只是碍于工作性质一直比较低调。现在修成正果,顺理成章,不会有人觉得突兀。”
苏晨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从喉咙里闷闷地哼了一声:“那这么说来,再过几个月,小爱姐就要正式变成别人的妻子了?”
“是啊,别人的妻子了。”钟小爱侧过身,用一只手撑着头,抬眼看着苏晨脸上那副明摆着在吃醋却又强忍着不肯发作的表情,嘴角浮起一抹带着几分促狭和几分故意的坏笑。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苏晨的胸口,用一种故意拉长了尾音的、带着几分阴阳怪气的语调,一字一顿地说道,“再过几个月呢,你可就得管我叫侯太太了。”
这句话的最后一个音节还没完全落地,苏晨的眼睛就眯了起来。他当然知道她是故意在逗他,但这种话从一个几分钟前还在他身下婉转承欢的女人嘴里说出来,效果就像往一锅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呲啦一声,整锅油都炸了。他把烟头在烟灰缸里用力地捻灭,然后猛地一个翻身,双手按住钟小爱的肩膀,将她重新压回了柔软的床垫里。他的膝盖顶在她身体两侧,两只手撑在她耳边的枕头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目光里那股刚才还在努力克制的占有欲此刻已经完全挣脱了枷锁,滚烫而灼人。
“你干嘛!阿晨,别闹了”钟小爱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抬手抵住他的胸口,手指触到他胸膛上那层紧实的肌肉和皮肤下面传来的滚烫温度,心跳不由自主地漏了半拍。她偏过头去,用一种半是嗔怪半是求饶的语气,气喘吁吁地喊道,“你别乱来我是你侯叔叔的老婆,我是侯太太,你放尊重点”
“侯太太?嗯?侯太太是吧?”苏晨咬着后槽牙,把这三个字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碾出来,每念一遍,他眼底那股火就烧得更旺一层,“就你是侯太太?就你是侯太太?看我恶龙咆哮”
窗外的月光被厚重的遮光窗帘挡在外面,只从缝隙里漏进来极细极细的一线银白色光芒,在地板上画出一道若有若无的光痕。那道光线随着窗帘的轻微晃动而不停地变换着形状,时而拉长,时而缩短,像是一个无声的见证者,沉默地记录着这个夜晚所有的荒唐和炽热。
第二天,苏晨出现在清华大学校务楼那间挂满了锦旗和荣誉证书的系主任办公室里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切换回了那个温文尔雅、彬彬有礼的年轻教师模式,和昨晚在酒店里那个咬牙切齿喊着“侯太太”的男人简直判若两人。
田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捏着苏晨刚刚递上来的那份停薪留职申请书,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他把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像是在反复确认上面的每一个字是不是真的,然后抬起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混杂了惋惜、不解和最后一丝挽留意味的目光看着站在办公桌前的苏晨,开口问道:“你真的想好了?要停薪留职?”
“停薪留职也是没办法的事,田主任。您可能不太清楚,我公司那边的事情现在实在是太多太杂了,已经多到了我完全无法分身兼顾的地步。”苏晨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无奈和歉意,不是在演戏。他拉过办公桌前面那把硬木椅子坐下来,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微微前倾着身子,用一种诚恳到了极点的姿态跟这位一直对他颇为照顾的老主任推心置腹地解释起来。
自从今年上半年那个学期开始,他几乎除了头一个月还算正常地上了几节课之外,剩下的所有时间不是在国外就是在出国的飞机上。长期的反复请假,不仅严重打乱了院系的教学安排,也牵扯了他自己太多精力。他每次接到学院打来的电话问他下周能不能回来补一节落下的课,都觉得自己像是在拆东墙补西墙,拆到后来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还有哪面墙是完整的了。与其这样两头都顾不好,还不如趁着现在把手头的事情一次性处理干净直接办停薪留职,等过几年他把那些计划中要陆续推进上市的核心企业全部安排妥当,手下的管理层也都培养到能够独当一面的时候,或许他还能有机会回到这间办公室里,安安心心地给学生们上课。
2010年之前,是国内最后一波实体产业和互联网商业格局的大洗牌期。过了这个窗口期,整个商业版图基本上就固化了,各行各业都被几家寡头瓜分得干干净净,后来者再想从夹缝里杀出一条血路,难度不亚于徒手攀岩。除了极少数像米哈游、某音这样踩着技术革命或者媒介变迁的浪潮恰好站在风口上被吹起来的幸运儿之外,绝大多数的创业者在2010年之后再入场,连喝口汤的资格都很难抢到。苏晨给自己设定的目标,就是在2010年之前,完成在地产、工业制造、互联网平台、半导体研发、智能手机、智能家居等十几个核心赛道的全面布局。这些布局未必要做到行业第一能在每个赛道里都占据一定规模的、足以让竞争对手有所忌惮的市场份额就已经足够了。他的目的从来不是做每个行业的霸主,而是在未来的某一天,当外部环境出现剧烈动荡、海外资本和某些手握权力的本土玩家试图对他进行绞杀的时候,他手里有足够多的牌可以打,不至于被人掐住脖子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田主任摘下老花镜,揉了揉被镜架压得有些发酸的鼻梁,沉默了好一阵子。他看着苏晨那张年轻得不像话的脸,心里头五味杂陈。以苏晨现在的年纪,放在普通教师身上,正是学术生涯刚刚起步、最需要埋头苦干攒论文评职称的关键时期。可苏晨这个名字,已经不能再用普通教师的尺子去量了。他是大赢家的创始人,是耀光的实控人,名下还有一堆田主任叫不上名字但随便查一下就能被市值后面的零晃花眼的关联公司。让这样一个人安安心心地每周按时到学校来给本科生上基础课,本来就是一件从逻辑上就站不住脚的事。苏晨要是真的把事业丢了回来全职教书,田主任反而会觉得这孩子是不是脑子被门夹了。
“好吧。”田主任最终叹了口气,把手里的申请书放在桌面上,用一种既无奈又释然的语气说道,“我会跟学校领导那边正式汇报这件事的。申请书你先放在我这里,回头可能需要你补一个更详细的个人情况说明,不过那都是走流程的事。你自己在外面,注意身体,别太拼了。”
“多谢田主任。”苏晨站起身来,认认真真地朝田主任鞠了一躬,直起腰之后又补了一句,“田主任,您也知道的,我公司那边各个业务线都在扩招,对计算机专业的人才需求量非常大。所以我想以个人的名义,为咱们系那些家庭条件相对困难一点的同学提供一点生活上的资助,让他们不用为了凑生活费去外面打零工,能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学习里来。”
“有心了。”田主任点了点头,目光里那份惋惜终于被一丝欣慰所取代。他当然明白苏晨这番话的另一层意思这是拿捐资助学来换取学校在停薪留职这件事上不设置任何障碍。这种程度的默契,在高校和企业之间从来不是什么秘密,只不过苏晨做得更体面、更真诚、更像是真心实意地想为学弟学妹们做点事。田主任没有点破,只是笑了笑说,“这件事我也会一并跟学校领导提的。以你现在的成就,学校不可能不给你这个面子。”
停薪留职这种事,在清华不是没有先例,但确实不多见。每年主动申请停薪留职的教师掰着指头都能数过来,绝大多数人都是削尖了脑袋想在学校里站稳脚跟,争取早点评上职称、拿到终身教职。只有极少数因为重病、长期照顾失能家属等不可抗力因素才被迫暂停职业生涯。苏晨这次申请的时间跨度,短则一两年,长则可能要往三四年上走,确实不太符合常规。不过他大小也算是一号人物了清华的教师队伍里出了一个白手起家的商业领袖,这对学校来说本身就是一块活招牌。校方没有理由不放人。
从办公楼出来,苏晨沿着清华那条两旁栽满了银杏树的主干道慢慢走向停车场。秋风已经把银杏叶的边缘染上了一层浅金色,有几片性子急的叶子已经打着旋儿飘落在人行道上,被他的皮鞋踩过去,发出极细微的咔嚓声。他掏出手机,拨通了陈书婷的号码。
电话那头很快接了起来,陈书婷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依旧干脆利落。她前天就飞去了京州市,参加寰宇集团跟京州市政府合作开发的第一期工业园的竣工仪式,恰好跟苏晨的行程打了个交叉,俩人一个前脚刚离开燕京一个后脚就到了,愣是没碰上。苏晨简明扼要地吩咐她,等京州那边的事情处理完之后直接回燕京来,这边有新的工作要当面交代。
“好的苏总,我这边大概还需要几天收尾,有些后续的对接和文件签署还需要我亲自盯着。”陈书婷回答得毫不含糊。
苏晨嗯了一声,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口袋里,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坐了进去。车子发动之后,他握着方向盘想了想,没有往公司的方向开,而是打了一把方向,拐上了四环,朝着燕京那所有点名气的嘉英中学的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