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炎历五三六年,正月初二。
京城,慈宁宫。
雪停了,琉璃瓦上的积雪被日光一照,白得晃眼。几个小太监拿着长竿在院子里敲冰凌,冰凌子断在青石板上,脆生生响,像踩碎了一地的糖片子。
柳轻眉坐在暖阁里抄经。
抄的是《道德经》,已经抄到第八十一章。羊毫笔蘸了朱砂,落在宣纸上沙沙的。手腕上戴着一只银镯子,镯子内侧刻了一圈梵文,是从前法显寺的老和尚赠的。
抄到“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笔停了。
窗外有脚步声。不重,是宫女踩着雪走过来的,步子碎,到了门口停了。
“太后,宫外送来一封信。”
“谁送的?”
“送信的人没说,只说是高昌那边来的,六百里加急,换马不换人,跑了三天。信封上什么都没写,只在封口按了一枚蜡印。”
柳轻眉搁下笔,转过身来,接过信。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封口处的蜡印压得很深,纹路清晰。
拿手指摸了摸,摸出来了,麒麟踏云的图案,唐王府的私印。
拆信。
厚厚一叠素笺,十几页,每一页都写满了字。行草,笔锋收得很紧,像是写字的人心里压着千钧重的东西,不收紧就散了。
第一页,第一行。
“轻眉,见字如面。这封信本不该写。写出来就是把你也卷进来。但不写,京城一旦有变,你在宫里什么都不知道,更危险。两害相权,我选写信。”
柳轻眉的手指在信纸上停了一下。
除了李晨,几乎没有人叫过这个名字。
在宫里她是太后,是先帝的遗孀,是刘策的生母,是慈宁宫里供着的一尊活菩萨。但在这封信里,李晨叫的是她出嫁前的名字。不是太后,不是柳家女儿,就是轻眉。
往下看。
“长安在北大学堂读了半年书,轻颜写信来说,孩子聪明,就是太安静了。别的孩子下了课满院子跑,他坐在槐树底下翻书。轻颜问他为什么不跟同学玩,他说,姨娘,我跟他们不一样。”
“我知道我跟他们不一样。”
“六岁的孩子说出这句话,我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柳轻眉闭上眼睛。
宣纸上朱砂写的“为而不争”四个字还没干透,墨迹反着光,像一道还没结痂的血印子。
长安,六岁。养在慈宁宫,对外说是太后收养的孩子。
知道真相的只有四个人。柳轻眉自己。李晨、柳轻颜、周秀娥。
七年前。
柳轻眉以太后之尊秘密出宫,对外称去斋戒祈福。车驾到了半路改道,换一辆青布骡车,到了潜龙城,上了李晨的床,怀了他的孩子。
回宫后,对外宣称:太后体虚,需闭宫静养。几个月里慈宁宫的门没开过,连刘策来请安都只在门口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