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流星”没有减速的意思。金琉璃的算盘珠子停了。她的手指悬在半空,瞳孔里映出那道金与天青交织的光轨——她算过无数种战场变量,唯独没算过天上会掉东西下来。“所有人——后撤三十步!”封青玉的吼声比那道光更快一拍。城墙上的弓手、箭楼里的叶族射手、甬道口还没完全列阵的步卒,所有人本能地执行了命令。商青心没退。他把盾牌从肩上摘下来,整面扣在身前,单膝半跪,枪尾杵地。钟离煜哲也没退。巨斧横架在胸口,脚下的石板被他踩出蛛网状的裂痕。两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流星”落了。准确地说——是砸了。撞击点在两军中间偏前的位置,距离商青心不到二百步。落地的刹那,地面先是凹陷出一个直径数十丈的圆坑,紧接着,恐怖的冲击波以落点为圆心向四面八方席卷开来。巫族先锋编队首当其冲。那些俯冲而下的黑暗飞行魔兽根本来不及拉起高度,冲击波裹着碎石泥浆和一股极其浓烈的水汽,一口气将最前面的数百名巫族士兵连人带兽掀飞出去。有的撞上了后方编队,有的直接失去意识摔在地上,阵型歪了小半边。商青心扛住了。盾牌后面的地面被气浪犁出两道深沟,他整个人往后滑了十几步,靴底的铁钉全部磨平,但人还立着。钟离煜哲更暴力——他一斧劈开迎面扑来的气浪,靠蛮力在原地站了个纹丝不动,只是衣袍碎了半边,露出里面龙鳞隐现的臂膀。尘土翻涌,黄沙遮天。整个战场的视线被完全切断。联军这边看不到巫族,巫族那边也看不到联军。封青玉站在城头,一只手挡在眉骨前面,眯着眼往下看。什么都看不清。“金琉璃。”“正在测算冲击波的能量波形。”金琉璃的声音还是那个调子,但拨算盘的速度快了三倍,“不是魔导武器……也不是阵法攻击……能量构成非常驳杂,有罡气,有元素残留,还有——”她顿了一下。“——还有什么?”“……有龙吟。”封青玉的手垂了下来。她转头看了一眼舞心月。狐族少女七条尾巴还炸着,但不是因为恐惧。她的鼻翼翕动了两下,银白色的耳朵转了个方向——那是狐族在辨别气味时的本能反应。“心月姐,你——”“别说话。”舞心月打断了封璃月,声音发紧,“我在闻。”三秒。五秒。舞心月一把抓住身边的城墙垛口,指甲嵌进了石头里。“……是他。”她的声音在抖。不是害怕那种抖。——帝鸿城上方,巫族先锋将领骑在一头巨型蝠翼兽背上,脸色铁青。他刚亲眼看着自己的突击阵列被一颗来路不明的东西打散了三分之一。前锋两千人,能自己站起来的不到一半,剩下的在地上翻滚呻吟,有几个被冲击波掀到了天上,到现在还没落下来。“谁干的?!”没人回答他。因为谁也不知道。烟尘开始消散。最先露出来的,是撞击坑正中央的那道痕迹。不是坑——是一条裂缝。裂缝尽头,一柄银白色的长枪斜斜插在焦黑的泥土里。枪身通体银光流转,枪尖周围升腾着惨白色的水汽,方圆十步之内的地面结了一层薄冰。那冰面不断蔓延,又在阳光下迅速蒸发,形成一圈忽明忽暗的白雾。巫族先锋将领皱了下眉。枪?就一杆枪?把他的编队干掉小半的东西……是一杆枪?他正要下令,枪动了。银色枪身猛烈震颤,枪尖指天,一声龙吟从枪腹内部炸裂而出——不是比喻,是真实的、带有龙族血脉压制的嘶鸣。那道声波肉眼可见地荡开尘幕,将残余的烟尘全部吹散。然后,枪拔地而起。它化作一道银色的流光,笔直地冲向天空,轨迹干净利落,没有一点弯折。所有人——联军的、巫族的——都不由自主地抬头。天青色。一双展开的、由多种元素交织构成的羽翼,正悬在半空。翼展超过三丈,翼面上流动着赤、青、白、金、墨绿五种颜色的光纹,彼此缠绕又泾渭分明,每扇动一次,周围的空气就会产生肉眼可见的元素扰流。银色流光落入那道身影的右手。枪身的银光收敛,在掌心里扭曲、缩短、重塑——最终变回了一颗拳头大小的金属球体,安静地缠回手腕,化为一只朴素的手镯。星烬。凌伊殇悬在两军正中央的上空。天青色的头发被高空气流吹得向后扬起,元素羽翼缓慢扇动,维持着悬浮的高度。他的身后,五色元素魔法光环层层叠叠地自行成形,每一重都在缓慢旋转,频率各不相同。九转逆熵诀自主运转,从身体吸收的混沌能量正在被高速转换——一部分化为罡气加固体表的伪神鳞防护,一部分化为魔源维持飞行阵法与元素羽翼,还有一部分化为精神力向外辐射,形成了一层无形的领域压制。,!三系同修。万象归墟。这个概念对于战场上绝大多数人来说过于抽象,但压在他们肩膀上的、来自94级传奇境的气场,非常具体。巫族先锋将领的蝠翼兽开始后退。不是骑手的指令——是坐骑自己在退。它感受到了来自更高位血脉的威压,四肢发软,翅膀拍打的频率越来越乱。“……传奇境?”先锋将领声音发哑。没有人回答他,因为答案写在眼前。——城头上炸了锅。“是……是那位——”“长公主殿下!那个人!我认识那头发!天青色的!当年在大比上——”封青玉用力拍了一下城墙垛口,碎石飞溅。她的眼眶红了。但她的嘴比眼眶更快。“你这臭小子,装杯倒是挺会挑时候!”这句话通过传音阵法传遍了全城防线。上千人听见了长公主殿下说脏话,但没人在意——因为他们自己也想骂。一道粉色的光从城墙上窜了出去。速度快得离谱,轨迹歪歪扭扭,完全没有任何战斗素养可言,纯粹是一颗毛球在用最原始的弹射方式往天上飞。萌樱儿。粉色的六叶三叶草在风中疯狂飘散,拳头大小的珍族圣女一头扎进凌伊殇的怀里,两只豆豆眼挤成了弯月形状,胖乎乎的脸在他下巴上蹭来蹭去,嘴里发出密集的“嘤嘤嘤嘤嘤”声。凌伊殇被蹭得脖子缩了缩。经营了整整三十秒的神明降世气场,碎了。他没忍住,笑了出来,伸手把那颗粉色胖球从下巴上抠下来,托在掌心。“行了行了,樱儿——别蹭了,痒——”“嘤!嘤嘤嘤嘤!”翻译:你去哪儿了!你好久没回来!我饿了三顿!三顿!“……三顿就饿成这样?”“嘤!!”翻译:两顿也不行!凌伊殇无奈地把萌樱儿往头顶一放,收了元素羽翼,身形下落,稳稳地踩在地面。落点在联军阵列前方。商青心已经站在那儿等着了。盾牌杵在地上,枪横在臂弯里,灰头土脸的——刚才的冲击波把他糊了一身泥。但这张脸上此刻的表情,和泥巴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青国皇子咧着嘴,一口白牙全露出来了,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牵动,连额角那道旧伤疤都在抖。他想说点什么。比如“你怎么才来”。比如“你去了哪”。比如“我快扛不住了”。但最后出口的是——“你降落的位置偏了八步。”凌伊殇愣了一拍,然后笑骂回去:“你的盾上有条新裂纹,回去我帮你补。”商青心的喉结滚了一下。“成交。”钟离煜哲走过来,巨斧往地上一顿,只说了一个字:“嗯。”但那个字的分量够了。舞心月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城墙上跑下来的,七条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银白色的毛尖还是竖着的。她站在离凌伊殇五步远的地方,嘴唇抿了又松,松了又抿。“伊殇小弟——”“心月姐。”“你迟到了。”“路上堵车。”舞心月没绷住,“噗”地笑了一声,笑完又赶紧板起脸。但那七条尾巴的尾尖已经全部卷成了小圈圈——这是狐族表达极度安心的生理反应。端木灵犀没有下来。她还在箭楼上,弓架在膝头。风吹过她白黄色的长发,脚踝上的藤蔓花饰轻轻晃动。她只是微微偏了下头,隔着几百步的距离,对凌伊殇点了一下。够了。叶族不擅长表达,但那一下点头里包含的信息密度,不比商青心的十句话少。封青玉倚在城头,双臂环胸,红衣猎猎作响。她没有下去,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俯瞰着下方那个天青色头发的少年。“玉姐!”凌伊殇仰头冲她喊,语气里带着点讨好。“少来。”封青玉哼了一声,“回来先挨三拳再说。”“……能不能打折?”“加两拳。”凌伊殇识趣地闭嘴了。封璃月站在封青玉身后,双手按着长剑的剑柄,嘴角微动——她在忍笑。紫晶色长发遮住了她右眼角下方那道浅色伤疤,但那双眼睛里跳动着的、迫不及待想要切磋的光,藏都藏不住。赫连啸天就没那么矜持了。虎族少主扯着嗓子嗷了一声,声波震得旁边两个弓手差点把箭射到自己脚上。“凌兄弟——!!!”金琉璃拨了一下算盘珠子,在一片嘈杂中冷静开口:“94级传奇境,等效战力重新计算中……修正后的敌我差距从十四倍降至——”她停顿了一秒。“——七倍。”又拨了一下。“如果他刚才那个攻击可以复现的话。五倍。”赫连啸天的虎耳又抖了:“你能不能说点让人开心的数据?”“这已经是好消息了。”商青心刚要开口接话,一道声音从头顶碾压了所有人的耳膜。那是一声笑。不长,就两个音节。但那笑声穿透了烟尘、穿透了风声、穿透了数千人的嘈杂——带着某种让人脊背发凉的频率,钉在每个人的鼓膜上。:()烬启织元: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