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学生有个不情之请。凌伊殇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高度,风把每一个字都送到了城墙上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他没有用精神力扩音,也没有刻意提高嗓门。就是正常说话的音量,偏偏在战场上这种死一般的安静里,传得比什么都远。打群架太伤和气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往下面指了一下。城墙下面那些还没来得及收拾的尸体,被盾牌碎片和断裂的枪杆覆盖着。血已经干了一半,呈现出暗褐色的斑驳。不如我们各出八人,打个擂台赛定胜负——您觉得怎么样?安静。长达两个呼吸的安静。然后,城下的巫族阵营里,有人笑出了声。不是一个人笑。是一整片的笑。从前排的精锐卫队传到后方的步兵方阵,像是有人往平静的水面上扔了块石头,涟漪一圈一圈扩散开去。一名披甲的巫族将领从前列跨出半步,把兜鍪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张被刀疤破了相的方脸。嘿——我说你这小子,渡劫渡傻了吧?他环顾了一下身后黑压压的巫族大军,手臂横扫了一个半圆:你睁眼看看,十万大军围着你们这破墙,你城里头站着的那些个残兵,绷带比盔甲还多。就这——你跟我们谈单挑?另一个副将接话:合着我们十万兄弟千里迢迢开过来,就是给你搭个擂台唱大戏的?城墙上,商青心咬着后槽牙。他看了一眼左右——残兵败将这个词难听,但他没法反驳。就他这面龙血古钢盾牌上新添的二十多道裂纹来说,对面那将领的话,每个字都砸在了实处。沂水寒没说话。他就那么悬在半空中,黑色羽翼慢悠悠地扇动着,看凌伊殇的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好奇?审视?又或者是一个做老师的人,看到得意门生突然说了句蠢话时特有的那种你确定?的表情。三个呼吸之后,沂水寒笑了。不是客气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伊殇啊,他叫的是名字,用的是在学院里给学生单独辅导时才用的称呼,你这是——觉得你那个什么九转逆熵诀练到头了,脑袋里的回路也跟着逆了?城下又是一阵哄笑。凌伊殇没动。表情没变,姿势没变,连萌樱儿趴在肩头的角度都没变。他在等。等笑声消下去。等沂水寒说完场面话。等一个能把真正想说的话递出去的缝隙。笑声小了。沂水寒扬了扬下巴,那意思是——行,你说完了?我大军该推进了。就这个节点。凌伊殇动了。不是身体动。是精神力。九转逆熵诀将体内一缕能量迅速转换成极その细的精神力线,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从凌伊殇的眉心弹射而出,准确无误地扎进沂水寒的精神感知范围。这种传音方式只有念师等级的高手能做到。而且有个附带条件——传音距离越近,传递的信息越清晰,越不容易被第三方截获。他们之间隔了不到二十步。沂水寒右耳里响起了凌伊殇的声音。干净,利落,没有半个多余的字。老师,我知道您一直在找时间宝石。沂水寒的笑没了。不是慢慢收的。是从脸上被一把抹掉的。一个正在喝茶的人突然被告知杯子里有毒——大概就是这种反应。他那张清俊儒雅的面孔在半个呼吸内拉平了所有弧度,连眼角那点常年挂着的笑纹都绷成了直线。黑色的羽翼——刚才还慵懒地半开半合的翅膀——在不自觉中展到了最大幅度。这是坠天使基因里刻进骨头的应激反应。翼幅全展,代表戒备。城头上,封青玉的指甲又掐进了掌心。她读懂了。凌伊殇继续传音:只要你们赢了,我双手奉上时间宝石的下落。沂水寒的喉结动了一下。时间宝石。这三个字对别人来说可能只是个传说,一个藏在古籍残卷里的名词条目。但对沂水寒——对一个被95级天花板压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人造生命体来说——这三个字的分量等同于打开笼子的钥匙。他找了多久?十年。二十年。从他意识到自己永远无法跨过那道基因缺陷划下的红线开始,他就在找。找所有能突破规则的东西。时间宝石排在清单的第一位,因为那玩意儿能——不。现在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小子是怎么知道他在找这个东西的。沂水寒的精神力倒灌回去,传音带着压制不住的粗粝质感:此话当真?!凌伊殇没有用精神力回复。他只是点了一下头。很轻的一下。但在两个顶尖高手之间,这一下的信息密度比一千句话都管用。沂水寒盯着他。十个呼吸。整个战场上没人知道这两个悬浮在空中的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巫族的将领们面面相觑——自家教主的表情怎么突然变了?城墙上的守军也是一头雾水——凌伊殇那边什么都没做啊,就点了个头。,!第十一个呼吸。沂水寒开口了。这次是出声说的,所有人都能听见。一个字。城下的巫族将领脸上的笑还没完全收干净,被这个字拍得生生噎住了。那名刀疤脸的将领往前踏了半步:教主,这——闭嘴。沂水寒没看他。将领把嘴闭上了。沂水寒的目光重新落回到凌伊殇身上,黑色的羽翼收了三分——从全展的戒备状态回到了正常的悬停幅度。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情绪翻涌的痕迹被他用很好的演技压到了表层以下。不过,他偏了偏头,语气又变回了那个在学院里讲课的慢悠悠的调子,我有一个条件。凌伊殇:老师请讲。比赛在帝鸿城内进行。这句话一出去,城头上商青心的盾牌差点没拿稳。帝鸿城——巫族的老巢。整个创世大陆上防御阵法密度最高的三座城池之一。里面的规则设定、场地构造、甚至连空气中元素的浓度配比,全部是巫族的主场优势。去那里打擂台赛,跟赤脚走进别人家的刀山没区别。舞心月七条尾巴全部重新炸开了。她紧紧盯着凌伊殇的后脑勺,恨不得用精神力在上面刻一个的大字。钟离煜哲握斧的手青筋暴起。他不善言辞,但他的身体语言很诚实——如果不是还记得现在是两军对峙,他已经想飞上去把凌伊殇拽回来了。封青玉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她只是把那双桀骜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看着空中凌伊殇的侧脸轮廓。她在等他的回答。凌伊殇笑了一下。毫不犹豫。连个磕巴都没打。沂水寒的眉毛微微挑了半分——是意外,但不多。他教过这个学生。他太了解凌伊殇做事的路数了。这小子要么不开口,一旦开了口,就意味着已经算完了所有他能算到的退路。那就一月后。沂水寒拍板。他的右手抬起来,对着城下的十万大军做了一个手势。五指张开,然后缓缓握拳,再往身后一指。令行禁止。十万巫族大军在三个呼吸内完成了阵型转换。前锋后撤,两翼收拢,辎重队调头。整个过程没有一句号令出声——全凭旗语和鼓点。这种调度能力,商青心在城头看得头皮发麻。大军退了。不是溃退,是有序后撤。像涨潮的海水到了最高点然后整齐地往回收,一寸一寸退出视野。直到退出艾知要塞的弩车射程之外,又继续向后延伸了数十里,才重新扎营落寨。围城的压力消失了。但城墙上没有一个人欢呼。凌伊殇收起元素羽翼落回城头的那一刻,迎接他的不是庆祝,是几道视线。:()烬启织元: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