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公鹿引进来的喜悦还没过去,鹿园就出事了。先是几头小鹿不吃食了。老金头早上起来喂料的时候,发现它们站在槽前,低着头,嘴碰了碰草料,又缩回去了。他以为是草料不新鲜,换了一槽新草,还是不吃。他又换了精料,加了玉米面和豆饼,小鹿们闻了闻,还是不吃。老金头的心沉了一下。他蹲下来,掰开一头小鹿的嘴看了看——嘴里有泡,舌头上有一层白膜,牙龈红肿,一碰就流血。他又看了看小鹿的蹄子,蹄冠红肿,蹄叉溃烂,有一股腥臭味。小鹿站在地上,腿有点抖,不敢用力踩,像是蹄子疼。“坏了。”老金头站起来,脸色煞白,“口蹄疫。”马兽医赶来了。他蹲在圈里,一头一头地检查生病的鹿,掰嘴、看蹄、摸体温,越看脸色越沉。检查完最后一头,他站起来,摘下眼镜擦了擦,声音有点发紧:“金叔,是口蹄疫。至少十头鹿感染了,得隔离。”老金头的腿软了一下,扶着栅栏站稳了。他养了一辈子牲口,知道口蹄疫的厉害——这病传染快,死亡率高,尤其是小鹿,染上了很难活。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尽量平稳:“怎么治?”马兽医说:“先隔离病鹿,再消毒圈舍,给健康的鹿打预防针。病鹿每天打两次针,喂消炎药,蹄子用高锰酸钾水洗,嘴里的泡用碘甘油涂。能不能活,看它们的命。”老金头二话不说,带着工人们连夜把病鹿隔离到单独的区域。他让人把那十头病鹿一头一头地牵出来,关进最里面的几个圈,跟健康的鹿隔开至少五十米。进出隔离区的人要换鞋、换衣服、洗手,用石灰水消毒,不能把病菌带出来。张二虎牵鹿的时候,一头小鹿挣扎得厉害,踢了他一脚,踢在小腿上。他疼得龇牙咧嘴,但没松手,死死地抱住鹿脖子,把鹿拖进了隔离圈。“二虎,你没事吧?”老金头问。“没事。”张二虎揉了揉小腿,“踢一下死不了。”老金头让人用石灰水把所有的鹿圈都消毒了一遍。石灰水洒在地上,吱吱地响,冒着白泡。栅栏、食槽、水槽、工具,能洗的洗,能刷的刷,能烧的烧。工人们干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整个鹿园弥漫着一股石灰的刺鼻气味。陈阳天亮赶到了鹿园。他站在隔离区外面,隔着栅栏看那些病鹿——它们有的站着,有气无力,头垂得很低;有的卧着,连动的力气都没有了;有的嘴里流着涎水,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他问老金头:“能控制住吗?”老金头蹲在地上,抽着烟,眼睛红红的,一夜没睡:“不知道。该做的都做了,看它们的命了。”陈阳没再问,拍了拍老金头的肩膀,转身去安排人买药、买疫苗、买消毒用品。他让杨文远骑摩托车去镇上打电话,联系省里的畜牧兽医站,请求支援。杨文远走了以后,他又让张二虎带人去把鹿园四周的路口封了,挂上“防疫重地,闲人免进”的牌子,不让外人进来。“从今天起,鹿园实行封闭管理。”陈阳站在鹿园门口,对所有人说,“进去的人不能出来,出来的人不能进去。谁要是违反规定,别怪我不客气。”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说话。老金头带头进了隔离区。他把铺盖卷搬到了隔离区旁边的窝棚里,二十四小时守着那些病鹿。马兽医也进去了,背着药箱,每天给病鹿打针、喂药、洗蹄子、涂口腔。病鹿每天打两次针,早上一次,晚上一次。马兽医扎针的时候,鹿不老实,乱踢乱动,他一个人按不住。老金头就上去帮忙,死死地抱住鹿头,让马兽医扎针。鹿的力气大,挣扎起来能把人甩出去,老金头的胳膊被踢得青一块紫一块,但他咬着牙不松手。“乖,听话,打了针就好了。”他抱着鹿头,嘴里轻声念叨着,像是在哄一个害怕打针的孩子。打完针,还要喂药。药片苦,鹿不吃,老金头就把药片碾碎了,拌在玉米面糊糊里,用勺子喂到鹿嘴边。鹿闻了闻,扭过头去,他就掰开鹿的嘴,把糊糊灌进去。鹿咽了下去,嘴角流下褐色的药汁,他用布擦干净,又喂下一口。最麻烦的是洗蹄子。病鹿的蹄子溃烂,走路都困难,更别说站着让人洗了。老金头把鹿牵到专门洗蹄的地方,用绳子把鹿腿绑在桩子上,然后用高锰酸钾水泡蹄子。鹿疼得直叫唤,挣扎着想跑,他就蹲在旁边,一边洗一边摸鹿的头。“忍忍,忍忍,洗完就不疼了。”高锰酸钾水是紫色的,泡在溃烂的蹄子上,吱吱冒泡。老金头的手指头泡在水里,皮肤被染成了紫色,指甲缝里塞满了药渣,但他一声不吭,一头一头地洗,一只蹄子一只蹄子地泡。头三天,病鹿的病情没有好转,反而加重了。有两头小鹿烧到了四十多度,躺在地上起不来了,呼吸急促,眼睛半睁半闭。老金头蹲在它们旁边,摸着它们的头,眼泪吧嗒吧嗒地掉。,!“挺住,挺住。”他的声音沙哑,手在发抖。第四天早上,一头小鹿死了。它静静地躺在干草上,眼睛闭着,身体僵硬,像是睡着了。老金头蹲在它旁边,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冰凉的。他轻轻地把小鹿的眼睛合上,站起来,腿蹲麻了,踉跄了一下。“埋了吧。”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张二虎用铁锹在鹿园后面的山坡上挖了一个坑,把死去的小鹿放了进去。老金头站在坑边,看着小鹿被黄土一点一点地掩埋,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蹲下来,用手把最后一捧土捧起来,撒在小鹿身上。“对不起。”他哑着嗓子说,“我没照顾好你。”陈阳站在远处,看着老金头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走过去,蹲在老金头旁边,把一壶水递给他。老金头接过来,喝了一口,水从嘴角流下来,混着眼泪一起滴在土里。“会长,我对不起合作社。”老金头的声音哽咽了,“这批小鹿,是我没养好。”“不是你的事。”陈阳说,“天灾人祸,谁也挡不住。你已经尽力了。”老金头没说话,蹲在坟前,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抽完一根又点上一根,嘴唇被烟头烫了一下,他也没感觉。第五天,第二头小鹿也死了。第六天,第三头。老金头三天三夜没合眼,眼珠子红得像兔子,脸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地凸出来。他蹲在窝棚里,靠着墙,手里夹着烟,烟灰掉在裤腿上,烧了个洞,他也没发觉。马兽医劝他去睡一会儿,他不去,说离开了他不放心。陈阳端着一碗热汤面走进窝棚,蹲在老金头面前,把碗递过去:“吃。”“不想吃。”老金头摇了摇头。“不吃不行。”陈阳的语气不容拒绝,“你倒下了,这些鹿谁管?”老金头接过碗,扒了几口面,嚼了几下,咽不下去,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放下碗,抬眼看着陈阳,眼里全是血丝,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会长,我怕。”“怕啥?”“怕这些鹿都保不住。”老金头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这批小鹿是种公鹿配的,是鹿园的将来。要是都死了,咱们的损失不只是钱的事,是耽误了三年。”陈阳沉默了。他当然知道老金头说的是实话。这批小鹿是种公鹿的后代,是鹿园未来三年的指望。要是全死了,不光损失几万块钱,更重要的是损失了时间。时间这东西,钱买不回来。“尽人事,听天命。”陈阳说,“你尽力了,剩下的交给老天。”第七天,防疫针起了作用,健康的鹿没有再感染。病鹿的病情也稳住了,不再有新的死亡。老金头蹲在隔离圈里,一头一头地检查那些活下来的病鹿——体温降了,嘴里泡消了,蹄子也开始愈合了。他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了,扶着栅栏站稳了,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活了。”他说。声音不大,但整个鹿园都听见了。工人们放下手里的活,跑过来看。韩新月端着一盆热水从屋里出来,听见这句话,盆差点掉了。张二虎蹲在地上,听见这句话,手里的铁锹掉在地上,咣当一声。马兽医从药房里探出头来,推了推眼镜,嘴角慢慢弯了起来。老金头蹲下去,摸着那头最先好转的病鹿,眼泪又掉了下来。这回不是伤心,是高兴。鹿舔了舔他的手,舌头粗糙,蹭得手心痒痒的。他笑了,嘴角咧得很大,露出几颗松动的黄牙,笑起来像哭,但谁都觉得好看。疫情稳定以后,老金头定了几条新规矩。第一,鹿园实行封闭管理,外人不得入内。谁要进来,得先消毒、换衣服、换鞋,登记姓名、单位、事由、进出时间。第二,新进的鹿只要隔离观察一个月,确认没病才能合群。观察期间单独饲养,单独管理,跟原有的鹿不能有任何接触。第三,鹿园每月一次全面消毒,圈舍、工具、车辆、人员,一样都不能少。消毒用石灰水,洒在地上、墙上、栅栏上,不留死角。第四,每天检查鹿群状态,早上一次,晚上一次。发现不吃食的、没精神的、有异常的,立刻隔离、报告、处理。马兽医把这几条规矩写在纸上,贴在鹿园的墙上,白纸黑字,老远就能看见。老金头不识字,让马兽医念给他听,听完点了点头,说:“行。谁不遵守,我找他算账。”陈阳来检查的时候,老金头正在给鹿圈消毒。他背着喷雾器,一棚一棚地洒石灰水,洒得很仔细,墙角、柱子、食槽、水槽,每一处都洒到了,连栅栏的缝隙都不放过。“老金头,你亲自洒?”陈阳问。“工人洒我不放心。”老金头头上的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把衣领湿透了,“他们偷懒,洒得不匀,有的地方洒了,有的地方没洒。病菌就藏在没洒的地方。”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陈阳接过他背上的喷雾器,自己背起来:“你去歇着,我来洒。”“不用……”“我来。”陈阳已经开始洒了。老金头站在旁边,看着陈阳背着喷雾器在鹿圈里走来走去,心里热乎乎的。他想起两年前,合作社刚办起来的时候,陈阳也是这样,什么活都干,什么苦都吃,从来没有架子,从来没有怨言。有时候他觉得陈阳不像是会长,更像是一个普通社员。但就是这个普通社员,带着兴安岭的人走到了今天。要是没有他,鹿园不会有今天,合作社不会有今天,他的日子也不会有今天。他蹲在鹿圈门口,点了一支烟,眯着眼看陈阳洒石灰水。烟雾在阳光下缓缓升起,他的目光穿过烟雾,落在远处的山峦上。山还是那座山,但日子不是以前的日子了。疫情过后,鹿园活下来的病鹿慢慢恢复了。那些掉了膘的鹿开始长肉了,那些溃疡的蹄子开始愈合了,那些不吃食的鹿又开始抢槽了。老金头每天在圈里走来走去,看着那些恢复健康的鹿,心里比吃了蜜还甜。但他心里一直记着那头最先死的小鹿,还有第二头、第三头。他在鹿园后面的山坡上立了三块小木碑,上面写着日期和编号,没有名字,但他知道哪块碑是哪个小鹿的。他每天去鹿园的时候,都要在山坡上站一会儿,看看那三块木碑,心里默默地说几句话。“会长,明年再添小鹿的时候,我要加倍小心。”他对陈阳说。陈阳点了点头:“小心没大错。防疫第一,不能马虎。”老金头嗯了一声,把烟头掐灭在鞋底上,站起来往鹿圈走去。他的背有些驼,腿有些瘸,走得有些慢,但每一步都很稳当。陈阳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什么,喊了一声:“老金头!”老金头回过头来,逆着光,脸上的皱纹很深。“明年小鹿生下来,起个好听的名字。别再叫编号了,不好听。”老金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夕阳西下,金色的光洒在鹿园上,洒在老金头的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路还长,但陈阳会一直走下去。:()重回1981:陈阳东北赶山风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