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转身看镜子。
镜子里站着一个穿白纱的新娘。
抹胸压住胸口那两团饱满的弧线,蕾丝的花纹贴着皮肤,从锁骨下方一直延伸到腰际,每一朵花都像是绣在我身上的。
腰被收到了极限,我能感觉到骨架内侧的鲸骨条一根一根地卡着肋骨,呼吸只能用胸腔的上半部分完成,每吸一口气,胸口就往上鼓一截,乳沟的阴影随着呼吸加深又变浅。
裙摆从腰线以下炸开,欧根纱层层叠叠地铺在地上,我站在那堆白色的云雾中间,像一颗从蚌壳里刚剥出来的珠子。
妈妈站在我身后,两只手捂着嘴,眼眶红红的。
“妈,你别哭啊……”
“谁哭了,我这是高兴。”她吸了吸鼻子,走过来帮我整理裙摆,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她嘶了一下,没当回事,把裙摆的褶皱一层一层地理顺。
“你小时候就爱穿裙子,三岁的时候非要穿我的高跟鞋,踩着满屋子跑,摔了一跤磕掉一颗门牙,你爸吓得脸都白了。”
林妤的记忆里确实有这个画面。
三岁,客厅的木地板,妈妈的红色高跟鞋大得能装下我整只脚,我踩在里面咯咯笑,然后脚一滑,下巴磕在茶几角上,嘴里一股铁锈味,门牙掉在地板上,小小的,白白的,沾着血。
爸爸从厨房冲出来把我抱起来,我哇哇大哭,他的手在抖。
另一套记忆也跟着浮上来了。
三岁。
我从妈妈的鞋柜里偷了一双红色高跟鞋穿在脚上,在客厅里走了两步。
爸爸从沙发上站起来,一把把鞋从我脚上扯下来,扔到门外。
“男孩子穿什么高跟鞋?”他的声音很大,我吓得缩在墙角,不敢哭。
两段记忆叠在一起,像两张底片重合,一张是暖色调的,一张是冷色调的。
我闭了闭眼睛。
“妈,我能再试试那双鞋吗?”
“什么鞋?”
“你那双红色高跟鞋。”
“哎呀,那双早就扔了,穿了十几年鞋跟都磨歪了。”妈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不过你结婚那天穿的婚鞋也是红色的,我给你挑的,缎面的,鞋跟七公分,不高不矮,走路稳当。”
她从旁边的盒子里拿出一双红色缎面高跟鞋,鞋面上绣着一朵小小的金色牡丹,鞋跟细细的,底部是红色的。
我接过来,蹲下去穿上。
脚滑进鞋里的时候,鞋垫的软垫贴着脚心,脚弓被鞋跟抬起来,小腿的肌肉线条绷直了。
我站起来,身高一下子拔高了一截,重心前移,走路的时候胯部自然地画圈,裙摆跟着摆动。
三岁的时候穿妈妈的高跟鞋,太大了,摔了一跤。
二十四岁穿自己的高跟鞋,刚刚好。
“好看。”妈妈在旁边点头,“走两步我看看。”
我在试衣间里走了几步,婚纱的裙摆拖在身后,沙沙地响。
镜子里的新娘胸口饱满,腰肢纤细,裙摆如云,脚下踩着红色的缎面鞋,每走一步,胸前的两团软肉就跟着微微颤动,乳沟的阴影随着步伐一深一浅。
妈妈看了一会儿,又开始擦眼睛。
“妈你到底哭什么啊。”
“我说了我没哭。”她把纸巾塞进口袋,“我就是想到你小时候那么小一只,现在要嫁人了,心里有点……有点舍不得。”
她的声音在舍不得三个字上碎了一下。
我走过去抱住她。
婚纱的裙摆蓬在我们两个人中间,我的下巴搁在她肩膀上,闻到她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薰衣草香。
她的手拍着我的后背,力道很轻,像拍一个婴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