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荀绲怒喝出声。
他指着荀衍,手指发颤。
“你与奉孝交好,我只当你们是同僚知己。你如今竟存了这等心思!”
荀衍低下头,视线落在茶盏中沉浮的茶叶上,声音清润平缓,“父亲,我有什么办法?”
荀绲怒视着他。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荀衍抬起眼,直视父亲的目光,声音平缓,吐字清晰,“年少时不能遇见太惊艳的人。否则往后余生,再也不能认真喜欢一个人了。”
荀绲本是当世名士,腹有诗书气自华。他骨子里流淌着文人的浪漫。这两句诗的意境太绝,绝到让他满腔怒火硬生生卡在喉咙里。沧海之水,巫山之云。见过极致的风景,其余皆是入不了眼的尘埃。
荀绲盯着幼子,嘴唇翕动,半晌说不出反驳的话。他心底甚至生出几分荒谬的认同感。郭奉孝那等惊才绝艳的人物,确实当得起沧海巫山。
荀衍敏锐捕捉到荀绲神色的松动。他乘胜追击,“父亲也觉得有道理吧?”
荀绲回过神,恼羞成怒,“婚姻大事,讲究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与世家女郎成婚后,也可以日久生情。我与你母亲当年也是盲婚哑嫁,如今不也互相扶持,白头偕老?”
荀绲停顿片刻,语气放缓,“况且,你母亲身体不好。她满心期盼你成家立业。你若是将这等违背常伦的心思告诉她,她定然难以接受。你想气死她不成?”
荀衍垂下眼帘,“父亲和母亲能日久生情,我自然羡慕。”荀衍语速不快,条理分明,“但父亲,你能保证,你们给我挑中的女郎,就一定能和我日久生情?”
荀绲语塞。人心难测,谁敢打这个包票。
荀衍没有给父亲反驳的机会,继续说道:“退一步讲。奉孝兄长是我的同僚,我们白日里在公房议事,夜里挑灯推演天下大势。我与他待在一起的时间,必然十倍百倍于内宅妻子。这般朝夕相处,我又如何能对别人日久生情?”
荀绲被这番话堵得胸口发闷。他指着荀衍,气极反笑。
“好,好你个荀昭若。你这是铁了心要走这条绝路!”荀绲重重地拍在石桌上,“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身为荀氏嫡子,怎能断了家族传承!”
荀衍面露诧异,看着荀绲,“父亲这话严重了。大兄和二兄他们,如今膝下已经有七个孩子了,荀氏一门人丁兴旺,哪里需要我去传承?阿恽他们几个侄儿平日里最敬重祖父。您这话若是传到他们耳朵里,他们定会伤心的。”
荀绲瞪大眼睛,“强词夺理!我说的是你的孩子!你大兄二兄的孩子,那是他们的骨血,能代替你的后代吗!”
“我又不在意有没有后代。”荀衍语气随意,甚至带上了几分无赖,“父亲在意,但父亲已经有后代了。大兄二兄的孩子,不都是父亲的血脉?荀家香火旺盛,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荀绲捂住胸口,觉得呼吸有些不畅。他纵横名士圈半辈子,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诡辩。
硬的不行,荀绲决定换个方向。
“你只顾着自己痛快!不为自己着想,难道也不为奉孝想一想吗!他父母早亡,郭家可没有其他兄弟帮他开枝散叶。你若是与他在一起,便是断了郭家的香火!你于心何忍!”
荀衍垂下眼帘,长睫掩住眼底狡黠的光芒。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父亲教训得是。”荀衍声音低落,透出几分委屈与茫然,“我确实还没想到这一层。毕竟,我还不知道奉孝兄长心里是怎么想的。”
荀绲的动作彻底僵住。
不知道郭嘉怎么想?
荀绲一直以为,这两个人早就在一起了。郭嘉在荀府那般殷勤,荀衍又这般死心塌地,这分明是两情相悦。可现在荀衍竟然说,他不知道郭嘉的想法?
搞了半天,这是自家儿子在单相思!荀绲心中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一方面,他觉得违背常伦;另一方面,他又觉得荀衍才智过人,相貌出众,放眼天下也是顶尖的才俊。郭嘉凭什么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