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朝云蹙了一下眉。
杜娘子不住在甜水巷,是巷子里一位邻居的远房亲戚,她年轻的时候丈夫死了,没有孩子,再嫁给了一位带着一儿一女的鳏夫。
说是在家中和继子继女关系不好,丈夫又防着她,她手中无钱,便想出来做工。
柳朝云听着她挺可怜的,便让她做了三天,见她干活还算麻利,就雇了她。
这人平时有点碎嘴子,可能是见她好说话,一开始总喜欢拉着她一副过来人的姿态“教”她什么二嫁女不易、要牢牢抓住柏舟的心、快快成婚生孩子之类的话,引得她烦不胜烦。
冷下脸呵斥几次之后,这人许是终于明白了她们只是雇主与雇工的关系,便不在她面前多嘴。
“她要预支多少?”
“三个月。”方大嫂也有点一言难尽。
杜娘子才做满一个月,就要预支三个月的工钱,说是预支,其实不就是借?柳娘子和她也不是多熟,也不知她哪里来的底气。
“她可说预支这么多钱为了什么?”
方大嫂:“我问了,她说是她娘家嫂子病了,问生的是什么病,就言辞闪烁起来。”
柳朝云更觉奇怪了。
杜娘子之前几次三番的埋怨她娘家给她挑的两任丈夫都不好,在夫家受了欺负也没人帮着撑腰,言辞忿忿,颇为不满。
却突然肯借这么一大笔钱给关系不好的娘家嫂子治病?
柳朝云不愿意故意把人往坏的一面想,便叫方大嫂把人叫来。
杜娘子听了,以为柳朝云是答应给钱,菜往盆里一撂,一双手湿淋淋的便过来了。
“我头一回见娘子,就觉得您面善,果然是个大好人!”不要钱的漂亮话顺着她的嘴就说了出来。
柳朝云抬了抬手,问:“你等会儿再夸,我先问你几个问题。”
杜娘子的手在身侧搓了搓,道:“好,您问。”
“你娘家嫂子得的是什么病?去的是哪位大夫那儿?看病还需要多少钱?”
杜娘子转了转眼珠子,哭丧着脸道:“我一个妇道人家,那些个也听不大懂,只听我哥哥说,是个了不得的大病,光是买药就要掏空家底!娘子,求求您发发慈悲,我保证日后肯定好好给您干活!”
话说了一箩筐,该回答的却一个都没回答。
柳朝云心里已经大概有了计较,神情一冷。
“你娘家出了事,就算是与丈夫关系再不好,他难道对岳家就一点表示都没有?我记得你丈夫是在李家瓷器铺做工?我与店里老板相熟,不如我帮你出个头问问他?”
杜娘子一下子变了脸色,慌忙摆手:“不、不行!不能去问!”
“哦?这是为何?”
杜娘子对上柳朝云一双清透的眼睛,觉得自己的小心思似乎被对方尽收眼底。
方大嫂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气得胸口上下起伏:“好哇!我就知道有猫腻儿,你不仅骗我,还骗到娘子头上来了!还不快点说借钱是为了什么?别给店里招来了祸事!”
“不是祸事不是祸事!”杜娘子连连否认,低着头眼睛滴溜溜的转,纠结半晌咬着唇才道,“我是,是想与人合伙做生意。这个月投进去二十贯,之后每个月都能收回来十贯。”
在柳记做活,一个月的工钱是五贯,她自己还有五贯的私房钱,刚好能凑个整。
这种好事她本想藏着掖着不欲与人知道,可无奈手头确实紧,看柳朝云的意思是不说实话就不给钱,她就只好招了。
方大嫂嗤道:“从未听说过这么无本万利的好买卖!”
杜娘子双眼冒着火瞪她:“我是亲眼见到的!是真的!”
转而又哀求柳朝云:“娘子,你是知道的,我每月手里除了家用以外,一文钱都没有,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我家那位比不上柏郎君,对我一点都不好。您赚了这么多钱,手指头里漏一点就不少了,就当可怜可怜我,借给我吧!”
她声音说的可怜,但话里的意思却一点都不可怜,还隐隐有点逼迫的意思。
但柳朝云不吃软也不吃硬,若是别的事还好,但这种一听就十分不靠谱的“投资”,她是坚决不会借钱的。
否则将来事发,杜娘子恐怕还要倒打一耙,怨怪她不该借钱。
“不行。”
杜娘子声音一滞,双膝弯曲就要跪下来:“娘子,求求您了,您就当是给自己积积德,我给你跪下来总行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