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王笔下流云骤凝,一滴墨险污密笺,他眉峰一弹,搁笔,将只写至中段的密信从容折拢,纳入袖里玄机袋中。
这才缓缓抬眸,那双狭长凤目无声迫压:
“说。”
王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一字一句清晰地回禀:
“回王爷,是永安侯,金曦侯爷。就是……就是今日太庙新敕的永安侯。他携重礼登门,此刻已在前厅候着了。小人已使人奉茶伺-候了,特来禀告王爷。”
赵寰眉梢豁然扬起,那常年凝滞病气的眼尾竟被这名字点染出三分锐芒。
昨夜南宫月雪中失踪,他心中早有猜测。
能在那个时辰、那般风雪中,无声无息将人带走的,满永安也数不出几个。
金曦嫌疑本就最大。
不想正主竟于冠冕加身的今日堂而皇之叩响府门,倒是印证了他的猜想。
只是……他本以为金曦至少会缓上几日,处理完袭爵后的诸多杂务,抑或等着自己这边先有反应。
没想到,这位新侯爷竟是如此……迫不及待,或者说,磊落坦荡?
袭爵大日,不留在府中接待必定蜂拥而至、踏破门槛的道贺宾客,反而第一时间来了他这冷清的端王府。
这举动,本身就耐人寻味。
赵寰眸光似无意滑过暗角,果然在李玄那张死脸上,也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错愕思索。
此府死水经年,确实太久没有迎来如此重量、又如此突兀的客人了。
赵寰不再多言,自软榻徐然起身。
久病之躯滞重,却依旧撑起一份深-入骨髓的龙子雍仪。
他接过王叔捧来的玄狐大氅,系紧领口,用华贵皮裘将病骨牢牢包藏,只露一双冷彻的眼。
他广袖微拂,止住李玄随侍的脚步。
随即迈开步子,不疾不徐地朝着前厅方向走去。
…………
赵寰步入前厅时,撞入眼帘的正是如此景象:
新任的永安侯金曦并未安坐,正端着一盏府中下人新沏的阳羡春茶,立于轩窗之前。
他微侧身,视线笼向窗外院庭,积雪压覆的嶙峋怪石,几株疏影横欹的铁骨寒梅,神情专注,似鉴赏一幅绝世清供图。
侧影被雪光鎏金镀染,银发青氅在晦暗的厅堂内格外清耀夺目。
而在他身畔那张紫檀雕莲茶案上,数个绫罗锦盒、楠木礼担堆叠如小山,缎带华光隐伏,一望即知精心所备,厚意沉沉。
这架势,早已超脱寻常贵族过府寒暄礼数,倒透着几分郑重其事,恍惚间,竟似哪家王公执雁礼,来下惊天聘帖!
赵寰脚步未停,面上神色不动,心底却掠过一丝讽意。
他坐入主位那张铺着厚厚雪貂绒的阔椅,姿态因久病而稍缓,却自带属于此间主人的淡漠威仪。
他不必对这位炙手可热的新侯爷堆砌虚礼,尤其是在他王府之内。
“永安侯,”
他喉底飘出惯有的病气沙哑,凤目眸光冷钉金曦背脊,
“今日乃你袭爵大喜,正该在府中好生受用,与‘家里人’同庆,收纳四方道贺之礼才是正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