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家里人”三字咬得又沉又慢,眼底神色莫辨,
“怎有闲暇,踏足小王这——寂寥无用之地?”
窗前景中人闻声转寰。
金曦面上未见丝毫被冷锋刮伤的窘态,反而扬唇,绽开一道光华灼灼的笑容。
他从容踱回客座,茶盏轻落案几,执礼如流,身姿利落若惊鸿旋照。
“确是欢喜日子,”
金曦开口,声音清朗温煦,那双桃瓣明眸盛满纯澈诚恳,
“正因心头雀跃,忆起久不拜会寰哥,独乐乐何如众乐乐,思来,便腆着颜面上门了!盼能与寰哥同分这份新淬之喜!”
他声气自然,那一声“寰哥”唤得熟稔如故,仿佛二人真是时常走动、血浓于水的亲近表亲。
赵寰眼睑倏垂,掩去眸底一丝厌腻冰碴。
他亦端过自己手边的阳羡茶盏,指腹感受着瓷器传来的温热,凑到唇边缓地啜饮一口,任由那苦涩滚烫的茶汤在舌尖烧灼弥漫。
搁盏,那声音脆得像冰裂。
他抬眼,眸光疏离依旧:
“是么?那倒是永安侯错爱,折煞小王了。只是小王这府邸窄仄冷清,怕是装不下侯爷这般炙手可热的‘欢喜’。”
他一口一个“永安侯”、“侯爷”、“小王”,将彼此身份界限划得清晰分明,刻意拉远距离。
金曦恍若未闻,笑容竟愈发明耀三分。
他深知这位二表兄性情孤拐,最不喜圆滑客套,也最不耐烦虚与委蛇。
而他自己最擅长的,恰恰是这种看似绵软、实则锲而不舍的“磨功”。
他忽而微倾颈项,唇角勾起少年人的狡黠,掺着无辜赧然,音调压得更融软:
“寰哥说得是!此事确是金曦莽撞!未递拜帖便扰您清净!该打!”
他顿了顿,清亮地看向赵寰,越发“乖顺”,
“这不……既然人已滚到您跟前,便全听寰哥吩咐。是去是留,是饮茶是叙话,但凭寰哥发落。”
他笑意更深,露出虎牙星芒,
“您知道的,曦儿年少不知事!若有行差踏错——打手心!跪祠堂!全依您端王府的家法!寰哥尽管指教,曦儿绝无怨言!”
这番姿态放得极低,言辞恳切,竟似幼弟向长兄告罪,偏生顶着那张笑意盈盈的脸,和刚刚袭爵、风头正劲的身份。
给足体面,亦堵死退路!
赵寰凝着他这副看似纯良无伪的姿态,心腔那口腻烦淤气更重了。
这腔调,他太熟悉!
凭着这张笑脸、这身皮相,这在皇舅面前浑然天成的赤子情状,不知哄去了多少滔天恩宠!夺去了多少龙目眷顾!连他们这些亲生皇子都要靠后!
而今朝竟炮制到自己府上了?!
端王苍白唇线冷冷一抬,勾起半分似笑非笑,眼底却无半分暖意,轻声道:
“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