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敬在心中极轻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无声无息,未曾牵动他脸上平慈纹路。
宫闱深深,帝王心术,有些事,非他能言,非他该问。
昔日的少年恣意,早已被雨打风吹去,碾落成泥,融入这权力场最深沉的底色里。
他迅速收敛了那一闪而逝的慨叹,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恭谨平稳。
冯敬上前半步,清晰温声宣道:
“吉时已至——”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南宫月脸上,确认他是否准备好。
“请将军,移步文华正殿——”
“行,冠礼。”
“冠礼”二字,被他念得庄重,落在这寂静室内。
南宫月闻声,眼睫颤动了一下,机括接收到了明确指令。
他没有丝毫犹豫迟滞,依着之前礼部官员反复教导的程序,身体开始行动。
双手平按于膝前,微微用力,支撑起身体。
右膝先起,左膝随之,整个起身的过程平稳流畅,是经过严格训练的刻板规范。
玄端礼服的衣摆层层展开,又缓缓垂落,未曾发出半点杂音。
起身后,他并未立刻走动,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让身体中心稳稳落在双足之间,肩背挺直如松,双手自然垂于身侧。
整个姿态,无可挑剔的恭谨端正,也……无可挑剔的僵硬疏离。
冯敬侧身,做了一个标准的“请”势,姿态谦卑引导。
南宫月迈开了脚步。
步履沉稳,丈量精确。
他目不斜视,眸光平视前方虚空,沉默精准地跟着冯敬的引领,走向那扇通往文华殿正殿的沉重殿门。
………
文华殿正殿,钟磬肃然。
秋日阳光穿透高窗上昂贵的蝉翼纱,朦胧庄重的金辉均匀铺洒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
殿内的所有蟠龙金柱、藻井彩绘、紫檀御案和侍立两旁的文武官员与执礼内侍,都仿佛被这光辉镀上了神圣静穆。
御座之上,赵寰已端坐多时。
他并未穿最隆重的朝会衮服,着一身玄底赤缘的常服龙袍,今日气色显得难得平和,暗藏主宰一切的雍容。
天子目光平静地投向殿门方向,指尖在御座扶手的龙首雕刻上轻轻点着,耐心等待着今日这场特殊仪式的另一位主角。
殿中依古礼设好了冠礼所需的一应器具与席位。
赞者位、宾者位、有司位皆由精心挑选的礼部官员或亲近宗室担任,人人屏息凝神,姿态恭谨。
终于,殿门处光影微动。
司礼监掌印太监冯敬躬身引路,一道玄端纁裳的身影,迈着平稳到刻板的步伐,踏入殿内。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于来人身上。
正是南宫月。
他垂着眼睑,视线落在身前三步之地,对周遭无数目光恍若未觉。
披散的黑发在殿内金辉下流淌着顺滑光泽,映着那身庄重礼服,显出剥离了烟火气的冰冷俊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