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瞪大眼睛,瞳孔里映着南宫月笑吟吟的脸,一时间竟忘了策马,夜半都因主人愣神而放缓了步子。
而南宫月早已大笑着,再次双腿一夹,白马乌啼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将金曦连同那句未喊完的“月——!!不带这么使诈的——!”远远甩在了身后,清脆笑音在金色原野的风中回荡,越来越远……
至高至明……
“呃……”
御阶之下,一直垂眸静立、宛如玉雕的南宫月,身体晃了一下,轻微地闷哼一声。
那声音低不可闻,却被近在咫尺的礼官和御座上的赵寰捕捉到了。
礼官的宣唱戛然而止,有些无措地看向皇帝。
赵寰微微蹙眉,看向下方。
只见南宫月依旧保持着垂首的姿势,但那挺直的脊背似有瞬间僵硬。
是哪里不适?还是……
就在这时,南宫月缓缓地抬起了头。
爵弁上的小珠子轻轻晃动,彼此碰撞清响。
那双空洞黑眸此刻依旧深沉,却仿佛在极深的底部有什么东西微弱艰难地闪烁一下,宛若溺水之人最后瞥见的一缕天光,灰烬深处未彻底熄灭的一点火星。
南宫月张了张嘴,喉咙艰难干涩摩-擦,轻声却清晰地打断了礼官未尽的宣唱,也打断了御座上赵寰即将出口的“赐字”:
“回陛下……”
他声音沙哑,仿如从极遥远地方传来的恍惚。
“臣……字已想好。”
一块突兀的石头卡进了原本按部就班、流畅如仪的礼典,殿内霎时一静。
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南宫月身上,又迅速偷眼觑向御座。
赵寰脸上的平和雍容凝滞了一瞬。
他精心安排的环节,他早已给南宫月想好的字——“端瑞”——端王府的祥瑞,此刻竟被这突如其来的自陈打断。
微妙不悦悄然扎进赵寰心间。
这并非简单的程序打断,更像是脱离掌控的征兆,尽管这征兆极其微弱。
但他是帝王,是今日“贤明恩主”的扮演者。
众目睽睽之下,他不能,也不会显露出被臣子、尤其是一个刚刚被自己施予如此隆恩的臣子所打断的不快。
他迅速调整面部肌肉,扯出一个堪称温和的鼓励意味的笑,只是那笑意并未真正抵达眼底。
天子微微向前倾身,声音放缓,用帝王特有的宽宏耐心道:
“哦?爱卿已有思量?但说无妨。”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南宫月,试图从中窥-探出一丝端倪。
南宫月并未感受到那目光中的审视压力,他只是在赵寰话音落下后,再次缓缓垂下眼睑,目光落在身前金砖上,仿佛在确认,又仿佛在告别。
他一字一顿地清晰吐-出了两个字:
“桂魄。”
话音落下,他撩起玄端礼服的衣摆,标准缓慢地向着御座方向深深跪拜下去。
额头触地,爵弁青緌垂落,掩住了他全部神情。
“臣字,桂魄。”
南宫桂魄。
殿内静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