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素来讲究规矩、看重出身的清流文臣,面皮涨红,胡须微颤,几要按捺不住出列谏言的冲动。
但当他们触及御座上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时,所有冲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弹劾?此刻?
弹劾皇帝对自己刚刚加冠、立下赫赫“救驾”、“从龙”之功的宠臣赏赐过厚?
弹劾皇帝破格用人?
那与直接质疑天子权威、挑衅帝王此刻明显昭示的圣眷,有何区别?
天子便是这一切的规则律令。
他的意志,凌驾于一切成例、一切规制之上。
他今日就是要告诉所有人,他赵寰赏识的人,便可一步登天,享尽殊荣。
恩宠的边界,由他划定。
权力的尺度,由他掌握。
御阶之下,南宫月依旧保持着跪姿。
玄端礼服规整地披在身上,爵弁的青緌垂在颊侧,刚刚束起的发髻被冠冕牢牢固定,露出段苍白脆弱的脖颈。
他低垂着头,视线死死钉在面前第三-级金阶边缘一道细微的划痕上,仿佛那是混沌黑暗中唯一可以锚定的坐标。
礼部官员抑扬顿挫的宣唱,冯敬清晰平稳的宣读,内侍们抬着各式珍宝川流不息的脚步声,乃至殿中百官压抑不住的抽气低语……
所有这些模糊扭曲的声音都与他无关,他只是一尊被设定好程序的精密谢恩傀儡。
在每一个赏赐名目宣读完毕的短暂空隙里,南宫月依着礼部事先教导的节奏,毫无灵魂地磕头,额头标准规训地触地,同时吐-出那句千篇一律、干涩如枯木的:
“臣,谢陛下隆恩。”
白虎刃的煞气,兵部右侍郎的印信,堆积如山的黄金珠玉……
这些足以让任何人血脉贲张、神魂颠倒的泼天富贵与显赫权柄,落在南宫月的感知里,连一丝像样的波动都未曾激起。
他眼神空茫,透过那些炫目宝光,看到的只有虚无,只有那片自宣城大火和永安大雨后便笼罩不散的黑暗。
终于,漫长的赏赐名录念到了尽头。
文华殿内出现了真空的寂静,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等待着天子最后宣告仪式的终结。
御座之上,赵寰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
他身体略向前倾,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冕旒玉珠随之轻轻晃动。
他看着阶下那个如祭品般跪伏的身影,看着那张被华服冠冕衬托得愈发俊美、却也愈发空洞如瓷偶的脸。
掌控者的餍足与某种残忍的探究欲,悄然攀上他的嘴角淡弧,但很快便被端严的“贤明”神色覆盖。
他开口,刻意营造着体恤臣下的温和:
“南宫月,”
天子唤道,
“如今你已加冠成人,依照礼制,当出端王府,自立门户。朕知你……尚无府第。”
这话听起来,仿佛是一位慈祥长辈在为子侄的安身之所操心。
南宫月依着惯性,在赵寰话音稍顿处,又准备叩首谢恩。
赵寰没有给他完成这个叩首的机会,继续用不容置疑的平直语调说道:
“朕念你……与永安侯金曦昔日情谊深厚。”
“朕,决心全你念想。”
赵寰在声音里注入了帝王“成人之美”的慷慨与“体察下情”的仁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