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气渺渺,云遮雾绕。
凤栖宫的夜,向来冷寂肃杀。
护山大阵流转的清光将天际星斗尽数隔绝,只余下几点斑驳光影落入外务堂那座偏僻内室。
晚风裹挟着高处吹来的灵雾,寒意透过窗棂渗入骨髓,直叫人遍体生寒。
内室青砖地上,两只粗瓷大碗重重碰在一处,酒水四溢。
万里堂与林寒相对而坐,师徒俩接连饮下一碗又一碗苦酒。
那灵酒入喉,宛若吞下万千把细碎钢刀,顺着食道一路切割下去,酒性甚烈,心绪却比酒性更苦上三分。
他二人皆是遭了鞠景横刀夺爱,眼睁睁看着心仪的女子落入他人后宅。
这等同病相怜的酸楚,在昏暗的烛火下肆意蔓延。
林寒其实并不明了这位冷峻师尊心底的真正盘算,只看对方主动邀约对饮,恰好合了他那借酒消愁的心境,便毫不推辞。
“离火秘境的文牒已然打点妥当。”万里堂放下粗瓷大碗,语气低沉,“此番秘境试炼,你务必全力以赴。只要争取再夺个头筹回来,本座便有由头在堂会上为你争来更多高阶资源。”
言罢,他反手又给自己斟满一碗,仰脖饮尽。
万里堂欲借这烈酒麻痹神魂,将那些郁结于心的念头通通浇灭,孰料这灵酒非但无法助他忘忧,反而令他脑中一阵阵发晕。
越是目眩神迷,李晨曦那宜嗔宜喜的面容便越是清晰地浮现于眼前,直扰得他心肝发颤。
“师尊尽管宽心,弟子定不辱命!”林寒强打起精神拱手应承。
他暗自思忖,自己如今真气浑厚,实则已稳稳踏足元婴期境界,区区一个限定金丹期进入的秘境,要拿下榜首自是探囊取物。
面上恭敬,他心念电转,却在识海中悄然唤醒了那道上古残魂:“师尊,当真能瞒天过海,躲过那秘境法阵的探查么?”
离火秘境的规矩铁画银银,唯有金丹修士方可踏足,他这等元婴修为若是强闯,稍有不慎便会被阵法绞成齑粉。
“吾还会蒙骗你不成?”袁震那虚渺的话音在林寒识海中悠悠响起,透着睥睨天下的傲然,“你如今修习《王霸拳》,走的乃是一条夺天地造化的诡途。你一身实力虽堪比元婴大能,外在的灵力波动却依旧停滞于金丹期。那等死板的残破法阵,绝无可能勘破你的伪装,除非你自乱阵脚,主动引爆真气。”
这番答复冷漠,林寒方才的探问倒似是在质疑上古金仙的手段。
不过袁震历经万劫,城府深不可测,自不会因这点小事动怒,依旧安安稳稳地蛰伏于精铁拳套之中。
“唉,这秘境难不成是非去不可?”林寒端起面前酒碗轻抿一口,心中暗自抱怨,“我修习这功法,仰仗的乃是受辱之怒与七情六欲,对那些寻常天材地宝早已不再依赖。此番前去试炼,不过是白白耗费光阴,倒不如闭门苦修来得痛快。”
“愚不可及!”袁震冷哼一声,“你若不进秘境走这一遭,日后骤然展露高阶修为,该作何解释?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难道还要吾重头教你?你且想想你那师姐,若非身负转阴灵体这等惊世骇俗的体质,又怎会惹来群狼环伺,平白遭了那么多无妄之灾!”
袁震稍作停顿,语气愈发严厉:“你那功法进境骇人听闻,若无秘境中偶得奇遇的幌子作为掩护,势必会引来旁人猜忌。届时,谁晓得你身上究竟藏了何等重宝?你如今虽战力大涨,在真正的强者眼中依旧弱不禁风。莫说是那些隐世的大乘期老怪,便是随便来个合体期修士,也能反掌将你镇压。”
这番长篇大论直如醍醐灌顶,林寒背后靠着凤栖宫不假,可孔素娥的心思全在鞠景身上,哪里会分出半点精力来护持一个底层散修?
搞不好一旦他露出马脚,头一个出手杀人夺宝的便是那位大乘期的宫主。
“弟子懂了。此番离火秘境之行,我定会寻个绝佳的借口,比如谎称偶得一枚九转金丹。”林寒在心底应和着袁震,同时抬起头,满脸苦涩地看向万里堂。
他深深体味到一种无法言喻的无力感,若是自己拥有通天彻地的修为,师姐又何须为了救他而委曲求全?
“林寒……”万里堂看着眼前青年那变幻不定的神色,恍惚间竟似看到了另一个自己,不觉生出几分惺惺相惜之意。
他万里堂纵为凤栖宫长老,在绝对的强权面前依旧只能俯首称臣,眼睁睁看着李晨曦以身饲虎。
两人这般处境,当真是殊途同归。
“弟子在听!”林寒连忙正色应对。对于万里堂能在此刻放下身段相陪,他心底存了几分感激,权当这是长辈特意安抚于他。
“你修为尚浅,底蕴单薄。听本座一句劝,万万不可去招惹那少宫主。”万里堂面容冷肃,语重心长地告诫,“你惹不起他。他只需多喘一口气,吹到你身上,便是一场灭顶风暴!”
林寒的根骨资质确属上乘,万里堂实不愿见这等良才自寻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