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会看我,一会看云。我觉得,你看我时很远,你看云时很近。
只有二十个字,但她把这二十个字说得很慢,每一个词之间留了足够的空隙,让那个意思在空气里停一下,让台下的人跟上,让那个"远"和那个"近"在听的人心里各自落地。
陈逸在取景框里看着她朗诵时嘴唇的动作,看着她的喉咙在发音时微微起伏,看着她在说到"很近"这两个字时眼睛里有一点柔软出来,那个柔软是真实的,不是表演,是这首诗触到了她的某个地方,她在用这首诗说一件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但是感受得到的事情。
多愁善感,"容易被真诚打动"——陈逸想起她的性格标签,看着台上那个在灯光里读顾城的少女,那些词和眼前的人对上了,严丝合缝。
她的声音是甜的,但不是那种表演性的甜,是天生的,是她的声带和呼吸配合出来的那种结果,像是某种质地的水从某种形状的壶里倒出来,味道和容器有关,和倒的方式有关,和这个人本身有关。
陈逸连拍了五张,然后停下来,让相机在胸前垂着,用肉眼看了她几秒钟。
在台下的某个位置,李国栋站着,儒雅的侧脸,马甲,细银框眼镜,他在看台上的女儿,那个看的方式里有一种陈逸很熟悉的东西,是父亲看孩子时才会有的某种特殊的专注,里面有骄傲,有某种轻微的忧伤,有那种知道孩子已经长大了而这件事不需要他许可的感受。
再旁边一点,周慧敏换回了日常的座位,手里拿着一杯热茶,看着台上的女儿,嘴角有一个平静的弧度,那个弧度不是笑,是一种安静的满足,是母亲的那种,是不需要声张的那种。
陈逸没有对准那个方向按快门,但他在心里记住了那个画面。
晚会在八点半左右进入尾声,有集体合唱,有抽奖,有孩子们绕着广场追来追去,灯串的橘金色把整个翡翠湾的社区广场变成一个临时的小小桃花源,月亮在这时候已经升得很高了,圆,白,沉,在灯串的暖色里显得格外凉,两种光叠在一起,让广场上的人脸颊两侧各有一种颜色,暖的和冷的,橘的和白的。
陈逸在收尾时段换上广角,拍了几张环境大景,把月亮和舞台和人群纳入同一个画面,然后转回85mm,在人群里随机捕捉那些没有准备好的脸——孩子仰头看月亮,老人拿着月饼站在灯串下,两个相邻的家庭在交换着什么,笑声从那边传过来,清晰而真实。
这是陈逸喜欢的那种拍法,不构图,不设计,只是在现实里找那些自然生长出来的时刻,按下快门,把它们留住。
晚会在掌声和礼花中正式结束,人群开始散,孩子们的哭声和笑声混在一起,有人在拆灯串,有人在收桌椅,有几个老人留在广场边上舍不得走,就那么站着吹风,喝茶,说着什么。
陈逸把相机摘下来,挂在脖子上,正在把广角镜头换回来,感觉有人拉住了他的手臂。
力道不小,是那种笃定的、习惯了拉人的劲儿。
"小伙子,等一下。"
何秀兰。
陈逸转过身,何秀兰穿着套装,那种居委会干部在正式场合才会穿的那种,深蓝底色,肩线整齐,但不知道是今晚节日氛围的缘故还是刚才在台上来回张罗太久的缘故,鬓角有一缕头发散出来,那一缕散发让她整个人的气质从正式里漏出来了一点,变得更有人情味了一些。
脸上的妆容还整齐,是她这个年龄和职业配套的那种妆,不艳,不素,眼角有细纹但不抢眼,整体上是一种很耐看的成熟感。
"何主任,"陈逸把镜头包的拉链先别住,"晚会办得很好,场面很热闹。"
"那是,我们翡翠湾的晚会年年都有的,今年请到了好几个有才艺的居民,效果比往年强多了,"何秀兰说话的方式是那种不需要铺垫的直接,但不莽,是热心肠的那种直接,带着天然的亲近,"你今晚拍了多少张?"
"还没数,"陈逸想了想,"三四百张是有的,可用的大概也有一百多。"
"那么多,"何秀兰眼睛一亮,向他靠近了半步,"小伙子,我今晚一直在看你拍,那个姿势,那个专业度,看着就不一样,你这个水平,去专业机构都够的,"她顿了一下,换了一个语气,从夸奖转向正题,但转得很自然,不生硬,"你有没有时间,改天帮我们居委会拍一套宣传照?"
"宣传照,"陈逸把这两个字接住,"是什么性质的?"
"就是我们社区的形象照,主要是展示一下我们翡翠湾的社区文化,居民活动,这些,"何秀兰用手比划了一下,那个手势是一个大范围的圈,"上面最近在做城市文明社区评选,我们要拿一组像样的照片出来,之前都是用手机拍的,你也知道,那种东西拿出去实在拿不出手。"
"明白,"陈逸点了点头,"时间上你们那边怎么安排?"
"不急,"何秀兰的语气放松了一点,"你这边有空就行,你是自由职业,时间灵活的嘛,"她说到"自由职业"这几个字的时候带着一种老一辈对年轻人新型工作方式的理解努力,有一点微妙的可爱,"费用方面,我们居委会有预算,不会亏待你的。"
"费用不是问题,"陈逸说,"我先看看你们想要什么风格,具体的聊一下,然后我给你出一个方案,你看合不合适,行的话我们定时间。"
何秀兰听完,脸上那个表情是很直接的满意,像是本来准备好了要继续说服他的论据,结果发现都用不上了,省了力气,让她觉得这个年轻人比她想象的更好打交道:
"行,就这么说定了,"何秀兰用力点了一下头,然后声音带着那种天生的亲近感往前探了一点,"你平时一个人住在403?"
"对,"陈逸说。
"那你吃饭怎么解决?"
"自己做,或者叫外卖,"陈逸说,"还好,凑合。"
"凑合,"何秀兰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一种居委会主任看到辖区内独居年轻人时会自动启动的那种关切,"改天来我家吃饭,我做菜不错的,我们家老孙也好这口,上次带你去保安公司拍的时候,他说这孩子挺好的。"
"孙总说了我好话,我得感谢,"陈逸笑,那个笑是真实的,被一个热心的中年女人当孩子关心,有某种让人柔软的成分,"何主任你这边我记住了,改天一定打扰。"
"不叫打扰,"何秀兰摆了摆手,"我们这一片你就当自己家,有什么事情找我,居委会这边你直接来。"
她又说了两句,然后被另一边的人喊走了,在转身之前还回头指了指陈逸,那个手势是那种"说定了啊"的意思,笃定而热情,然后人就走了,步子很快,是那种把整个社区当成自己责任范围的人才有的永远不停歇的动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