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逸在原地站了两秒,感觉有人走过来,这次是从侧面,脚步声是那种皮鞋的声音,沉而稳,不快,不拖。
"小陈。"
林建国。
陈逸转过去,林建国今晚换了一件深灰色的立领中山风上衣,配深色长裤,金丝眼镜,头发梳得整齐,整体气质比平时在小区碰见的休闲状态多了一点正式感,但不拘谨,是那种在公开场合下本能地维持仪表的那种男人,不用提醒,自然而然就是那个样子。
"今晚拍得怎么样?"林建国站定,笑着问,语气是那种已经熟悉了的、和朋友说话的方式,没有距离感。
"很好,"陈逸说,"今晚素材很丰富,周老师的古筝,江女士的舞,还有李同学的朗诵,都是很好的题材。"
"你认识美琪?"林建国挑了一下眉,有一点意外,
"之前在社区活动上照过面,打过招呼,"陈逸说,"今晚看她跳舞,才知道她底子有多好,那个功底不是随便练出来的。"
"她以前是省队的,后来结婚生孩子就退了,"林建国说,语气里有一种老邻居对彼此故事了解很深之后产生的那种平静的熟悉感,"建业那个人,好是好,就是应酬太多,今晚都没来,她每次办活动都是自己来,挺不容易的。"
陈逸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月亮在这时候已经升到了广场正上方,圆满的,白亮的,把散场之后的广场打成另一种颜色,灯串开始陆续被拆下来,橘金色从广场边缘往中间缩减,月光趁着那个空隙填进来,凉的,银的,把还留在广场上的人的脸照出一种更清晰的轮廓。
林建国手插进口袋里,侧过身来,和陈逸并排站了一会儿,两个人都没有立刻说话,就那么看着广场上还没散尽的人群,那种并排站着的安静是那种需要一定程度的熟悉才能有的安静,不尴尬,不需要用话填,只是两个人在同一个地方待着,各自看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林建国开口,语气是随意的,就像是从刚才的沉默里自然长出来的一句话:
"小陈,改天来我家吃饭,"他拍了陈逸的肩膀一下,那个力道是那种男性之间的、友好的、带着一点玩笑的实感,"我老婆做菜很好吃,她那个红烧肉,你来了就知道了。"
陈逸在这句话里停了一拍。
不是因为林建国说了什么特别的,是因为那个时机,那个语气,那个拍肩膀的动作,以及"我老婆"这三个字在这个特定时刻从这个特定男人口里说出来的方式,让陈逸在那一拍里感受到了某种他无法准确命名的东西,像是预感,像是一种已经在空气里流动了一段时间、他现在才第一次闻到的气息。
然后那个感受在下一秒里消散了,林建国在他旁边,脸上是那种普通朋友发出吃饭邀请时会有的笑,真实的,热情的,没有任何可疑的成分,就是一个顾家的好男人在邀请一个年轻的朋友来家里坐坐。
陈逸笑着把那个感受压下去,开口:
"林哥,那我就不客气了,改天定时间。"
"定什么时间,随时来,我老婆就在家,"林建国说,那个"就在家"是理所当然的,是那种对家庭空间边界完全开放的笃定,"诗雨最近回来了吗?你见过她没有?"
陈逸喉咙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收紧了一下,极其细微,他相信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声音也是平的:
"在楼道里碰到过,打过招呼,"他说,"她挺好的,开朗。"
"她那孩子,性格随我,"林建国笑着摇了摇头,带着父亲才有的那种对孩子习惯性的描述,"在家有时候话多,在外面又不知道收敛,我老婆总说她,她也不听。"
"大学生嘛,正常的,"陈逸说,声音比他想象的平稳,"这个年龄就应该这样。"
林建国又拍了他肩膀一下,这次力道更轻,是那种对话快结束时表示认同的那种动作: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改天来吃饭。"
"好,"陈逸说,"林哥,你先回去,我再收收器材。"
林建国点了点头,往广场出口那边走了,步子稳,背影整齐,陈逸用余光看着那个背影在人群里消失,然后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相机。
月光落在相机的黑色机身上,是凉的,陈逸把它握紧了一点。
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少,灯串几乎全拆完了,只剩舞台两侧的固定灯还亮着,把空出来的舞台照得空旷而寂静,红色绒毯上有几片落叶,是刚才的风带过来的,斜斜地铺在上面,没有人管。
陈逸在广场边上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一眼月亮,圆的,沉的,白的,挂在棱镜市的夜空里,把这整片社区照得清晰而安静。
他想着今晚拍下来的那些,周慧敏弹琴时侧脸的那个沉静,江美琪转身那一刻旗袍贴住腰臀时的那道线条,李婉君在灯光里读顾城时喉咙微微起伏的那一帧,何秀兰拉着他手臂时那种笃定的热情,以及林建国拍肩膀说"我老婆做菜很好吃"时那种完全正常的、让陈逸无法指出任何问题的笑容。
陈逸在心里想,棱镜市这个地方,是真的热情,这里的人是真的好,林建国,孙建军,李国栋,王志远,这些男人,每一个都是有担当的、顾家的、在各自的位置上立得住的人,而他们背后的那些女人,苏婉清,何秀兰,周慧敏,江美琪,陈婷,许梦洁,每一个都有让人无法不注意到的美,不是那种刻意呈现的美,是那种在生活里自然生长出来的美,是那种被镜头捕捉到之后会让人觉得这个世界值得记录的美。
他把相机包挂好,最后回望了一眼那个空的舞台。
心里有一种平静的、热腾的满足感,是那种找到了自己该在的地方时才有的感受,带着某种把根扎下去的踏实:
来对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