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只是轻飘飘的一句话,尽管可能只是不想让王氏在“新妇”面前丢裴家的脸,但嫣儿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想:这位知府大人,好像没有传说中那么可怕?
她偷偷抬了一下眼,目光越过裴仲昀的肩头,看到他的侧脸——眉骨高耸,鼻梁如削,鬓边那几缕银丝在烛火中泛着柔和的光。
嫣儿飞快地垂下眼,心跳忽然快了几拍。
不是心动。
是紧张。
一定是紧张。
请安结束后,裴昭来接嫣儿回芙蓉坞。
他等在正厅外的游廊里,一看到嫣儿出来就迎了上去,目光在她脸上梭巡了一圈,低声问:“怎么样?夫人有没有为难你?”
嫣儿摇头:“没有。大人和夫人都很和气。”
裴昭松了口气,牵起她的手:“走,我带你去芙蓉坞看看。院子不大,但我让人重新收拾过,种了你喜欢的西府海棠……”
两人并肩走在游廊里,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和花香。嫣儿跟在裴昭身侧,落后半步,被他牵着,心里又暖又酸。
她回头,隔着雨雾看了一眼正厅的方向。
门已经关了。烛火从窗纸上透出来,模模糊糊的,什么也看不清。
但她总觉得,那扇门后面,有一双沉沉的眼睛,正隔着雨幕,看着她。
嫣儿打了个寒颤,加快脚步,跟上了裴昭。
正厅里,王氏已经气呼呼地回了房。
裴仲昀一个人坐在太师椅上,端着已经凉透了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管家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躬身道:“大人,方才属下查到了——嫣儿姑娘本姓顾,是五年前……”
“我知道。”裴仲昀打断了他,语气平淡。
管家一愣:“大人已经知道了?”
裴仲昀没有回答。他放下茶盏,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
窗外,雨已经停了。芙蓉坞的方向,亮起了一盏灯。隔着薄薄的雨雾,那一点灯火朦朦胧胧,像一只在夜里偷偷眨动的眼睛。
他想起嫣儿跪在地上时的样子——纤细、柔弱、怯生生的,像一朵被风吹得直晃的小白花。
她的睫毛很长,低垂时微微颤动;她的嘴唇很软,抿着的时候有一种让人想欺负的无辜。
裴仲昀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却让旁边的管家后背一凉——他跟着裴仲昀二十年,太熟悉这个笑容了。
这是猎人发现猎物时,志在必得的笑。
“顾明远的女儿。”裴仲昀低声说,像是在品味这几个字的分量,“有意思。”
夜风吹来,吹落了他手边最后一片桃花瓣。
花瓣打着旋儿,落在冷透的茶汤里,浮浮沉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