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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难(第2页)

世间所有难堪冷眼,他此刻尽数默然承受。

这般全然顺从、挑不出半分错处的隐忍模样,反倒让寻衅的兵卒没了继续刁难的由头。几人无趣地唾骂两句,便转身散开,继续沿街巡查。

城关风波终了。

只是这一番无端折腾,耗去大半时辰。景澈辗转数家药铺,倾尽身上仅剩的所有银钱,才重新配齐所有药材。待一切妥当,天边日光早已尽数褪去,沉沉暮色顺着城楼檐角缓缓漫落,一点点铺满整座城池,又悠悠蔓延向远处苍苍莽莽的群山。

远山层林尽数浸在昏沉雾色里,朦朦胧胧,模糊不清。

景澈将沉甸甸的药包紧紧抱在怀中,死死护在胸前,唯恐再出半点差错、毁了救命药材。他垂眸扫过腕间狰狞交错的青紫淤痕,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转瞬便又舒展抬手,将宽大的衣袖轻轻拉下,严严实实遮住所有伤痕,不露半点痕迹。

心底积压的委屈酸涩、难堪愤懑,尽数被他压得死死的,不露分毫。敛尽一身狼狈,转身朝着荒山方向缓步走去。

归途一路沉寂无言。晚风吹拂衣袂,轻轻晃动,满身都是化不开的落寞沉郁。山路漫长,暮色沉沉,他孤身独行的单薄身影,落在茫茫山野之间,孤峭得让人心头发涩。

他步履不停,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尽早归屋,煎药温汤,守着那人安稳过夜。

待景澈的身影转过山道曲折,一点点消融在山林深处的雾色里,彻底望不见踪迹时,方才死寂静谧的密林之中,骤然有沉寂许久的动静悄然苏醒。

数道身着玄色劲装、蒙面束发的黑衣死士,自树丛、荒草、断墙阴影之中悄然窜出。身形轻盈无声,落地无半分异响,动作利落规整。

他们皆是流影亲手调教的贴身暗卫,隐匿追踪之术冠绝天下,早已潜伏在破屋四周数日,寸步不离,将屋内屋外所有动静尽数监控。

几人迅速分散,两两一组隐于各处角落,有人伏于高树枝桠,有人藏于断墙阴影,有人隐于深草密丛。目光如寒刃利刃,死死锁着破旧小屋的门窗缝隙,屋内半点声响、分毫动静,皆能尽数捕捉,即刻传报。

山林转瞬又重归死寂,仿佛从未有人出没,只剩晚风穿林扫叶的轻响,藏着无声的肃杀与禁锢。

未过许久,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踏着山间沉沉暮色与薄薄雾气,缓步朝破屋走来。

是流影。

他一身利落玄色劲装,长发规整束起,衣料贴身得体,周身无多余饰物,举手投足恪守世家礼仪,进退有度,连步履间距都透着经年养成的斯文教养。

面上笑意浅淡妥帖,待人素来谦和有礼,半点没有权臣跋扈的粗蛮,唯有眼底深处,藏着深耕朝堂、步步算计的阴翳城府,温和皮囊裹着绵里藏针的狠厉。

世人皆知流影品性端方、谈吐温雅,登门相见必守礼数,寒暄客套样样周全,从不会疾言厉色、肆意欺辱。唯有深陷局中的人清楚,这份面面俱到的礼貌是他最锋利的伪装,所有阴毒筹谋、釜底抽薪,全都裹在谦和措辞里,笑里藏刀,伤人于温言细语之间。

行至门前,他没有贸然推门闯入,先是指尖轻叩朽木门板三下,声响轻重适中,合乎访客礼节,静候片刻,才缓缓推开吱呀作响的破旧木门。

木门开合间,将山间湿冷晚风一并卷入屋内,吹散了屋内整日积攒的微薄暖意。

屋中安静柔和的氛围,与他周身暗藏的凛冽寒意格格不入。

榻上,施筠词方才正倚着软枕静静休憩。

连日靠着景澈朝夕不倦、亲手熬煮的汤药悉心调养,缠绕周身的腐心毒总算被稳稳压制,不再日日承受蚀骨剧痛。早已衰败残破的身子,也堪堪养出一丝极淡的生机,不再是全然颓败死寂的模样。

他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身上单薄的衾被。

这被褥是昨夜景澈怕他夜寒,特意细细盖好掖实的,上面残留着少年干净温和的掌心温度,萦绕着浅浅淡淡的草木药香,清浅安宁,稍稍驱散了他常年浸身剧毒、入骨寒凉的阴寒。

他半生浮沉,尽数是家国血泪、权谋厮杀。

国破家亡之后,十数载颠沛流离,卧薪尝胆,日日背负复国重担、族人期许,步步走在刀尖绝境里。眼底所见,从来是鲜血、别离、算计与杀戮,周身常年裹在冰冷黑暗之中,从未触碰过这般细碎安稳、熨帖人心的温柔暖意。

朝夕相伴的悉心照料,彻夜不眠的守夜煎药,绝境之中不离不弃的相守,危难之时以身相护的赤诚……点点滴滴,岁岁朝朝,尽数悄悄落进施筠词冰封已久的心底,悄然生根。

他素来冷静自持,心如磐石,半生隐忍,万事皆可割舍,早已练就不为外物动容的心性。可景澈这束凭空闯入他灰暗绝境里的光,太过干净,太过纯粹,太过难得,硬生生撬开了他层层冰封的心防,让他生出几分全然不该有的、虚妄的侥幸。

前路明明步步杀机,伪帝算计层层叠叠,从未给他半分喘息余地。可贪恋这片刻偷来的安稳温柔,他终究忍不住暗自自欺。

或许,未必是死局。

或许他再撑一撑,再忍一忍,总能寻到一条两全之路。

既能不负西凉列祖列宗,不负倾覆山河、流离族人,守住西凉最后的风骨与复辟希望;亦能不负眼前倾心相待、全然信他的少年,留住这束唯一照亮他余生的光。

隐忍半生,国破之痛、毒蚀之苦、孤绝之境,他尽数咬牙扛过,从无半分退缩。唯独一个景澈,成了他紧绷半生的心弦上,唯一舍不得、放不下的软肋。

可这份偷偷珍藏、赖以支撑的虚妄安稳,在流影推门入内的这一刻,被瞬间彻底击碎,片甲无存。

屋内温和的气息顷刻散尽,冰冷的权谋寒意铺天盖地笼罩而来,窒息般的压抑感死死裹住整间小屋。

流影入内后微微欠身颔首,礼数周全,刻意与榻边留出稳妥距离,站姿端谨,从不上前近身逼迫,神色淡漠从容,语气始终谦和温润,无半分咄咄逼人的戾气,可字字句句,皆精准诛心,不留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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