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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难(第3页)

他不做无谓闲扯,抬手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敕纸。帝王御用的纸张华贵厚重,墨迹沉凝端正,每一笔每一划,都透着不容置喙的天威威压,是伪帝亲手拟定的通牒。

“深夜叨扰公子静养,在下实在冒昧。”开篇礼数周全致歉,语调清和平缓,语速舒缓雅致,如同世家友人登门闲谈,温和悦耳,落在施筠词耳中却冰寒刺骨,“公子久隐山野,与世隔绝,想来尚不知陛下新近下的谕令。”

他缓缓将敕纸完全展开,目光淡淡落向榻上人苍白沉静的面容,措辞规整得体,一字一句从容道出,碾碎所有残存侥幸:

“陛下旨意,三日之内,须劳烦公子亲手交出东曜皇子景澈。”

“公子若遵旨行事,西漠数万被囚西凉罪奴,尽数赦免罪责,准予还乡归田,安稳度日。”

“倘若公子有心庇护、执意护下此人,三日后,东曜三军即刻西进。西凉千里疆土,方圆百里村寨城池,无论男女老幼、妇孺老少,尽数屠尽,鸡犬不留。”

话音落地的刹那,屋内空气彻底凝滞。

屋外风声骤停,林间虫鸣消寂,连檐角滴水的轻响都似凭空断绝,天地间只剩一片死寂的沉冷。

施筠词原本尚且残留一丝温润暖意的身子,骤然狠狠一僵。

浑身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凝固,四肢百骸瞬间浸满寒凉。

他依旧维持着倚枕休憩的姿态,身形未动分毫,可面上仅存的一点柔和暖意,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层层褪去、冷却、冰封。

眉眼间被温柔短暂软化的矜贵清冷尽数回笼,覆上一层彻骨寒霜。眼底仅存的微光寸寸熄灭,只剩无边无际的沉冷死寂,空洞又寒凉。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骤然攥紧,狠狠收紧,密密麻麻的窒息钝痛蔓延开来,顺着血脉肌理,浸透四肢百骸,痛得人几乎呼吸凝滞。

流影将他极致凝滞、痛到无声的神色尽收眼底,面上依旧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温雅神情,礼数分毫未乱,眼底极快掠过一丝淡而冷的了然。

他深谙帝王筹谋,更摸透了施筠词半生执念与致命软肋。这一纸通牒只是第一层枷锁,藏在数年伤势与暗算里的长远布局,才是困住他的终极杀招。

流影指尖轻轻蹭过敕纸细腻的边角,指腹缓缓摩挲过纸面纹路,语气依旧平缓客气,娓娓叙来,句句剖开藏了数年的阴毒算计:

“如今公子身受重创,手筋被挑、丹田震碎,经年腐心毒蚀损脏腑,陛下本意从非取公子性命。”

他立在屋中不远不近的位置,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恰好能让暗处所有暗卫,清晰收录屋内每一句对话、每一丝神色,身姿始终端立,恪守宾主之礼,斯文皮囊之下,是层层裹藏的狠绝算计。

“废去公子苦修半生的修为,斩断暗中联络旧部、携人遁走边陲的所有依仗,从头到尾,便是要将公子困在这两难无解的死局之中。”

窗外薄雾悠悠飘荡,沾在朽坏的窗棂木缝上,凝成细碎水珠,顺着粗糙木面缓缓滑落,滴进屋外湿软泥地,悄无声息融进土中。

施筠词目光定定落在那一点垂落的水珠上,耳中一字不落听着流影的剖白。过往数年所有零散的疑点、突兀的暗算、恰到好处的围堵、险之又险的逃生,此刻尽数串联成线,豁然清晰。

原来所有侥幸,皆是刻意安排。所有绝境,皆是步步预谋。

“一石二鸟,是陛下早早定下的国策。”流影微微垂眸,语态谦和温润,不带半分逼迫,“

“借公子的手除去心头隐患景澈,除去能动摇帝位的正统储君;事成之后,公子亲手擒下恩人皇子,身负叛友擒储的污名,西凉旧部再难信你,你别无去处,只能归顺东曜朝堂。

“届时公子走投无路,只能归顺东曜朝堂。西凉百年积攒的复辟根基,代代相传的复国希望,便会彻底断绝在公子手中,从此再无波澜。”

屋外树丛间,潜伏的暗卫连呼吸都压得极轻,草叶微动的细碎声响隐在山间风里,屋内每一句交谈,都一字不漏被记在心里,只待入夜便快马传回京城。施筠词心里清楚,此刻自己但凡流露半分反常的怨怼或是假意,都会被一字一句呈报上去,数万西漠族人的生路,顷刻间便会化为泡影。

他缓缓抬眼,视线穿过蒙着薄雾的破损窗纸,望向远处连绵隐在雾气里的山林。方才心底靠着朝夕温情勉强维系的那点侥幸,正顺着骨血一寸寸崩裂消散,像被阴雨泡烂的草根,连最后一丝苟存的余地都留不下。

他自小受西凉王室教养,骨子里刻着太子的傲骨,亡国之后卧薪尝胆,早已做好以身殉国的准备。若是只关乎自身生死,哪怕刀斧加身、毒烂五脏,他眼皮都不会眨上一下,坦然赴死便能保全名节,不负先祖。可数万还困在东曜牢狱里的西凉子民不一样,其中有垂暮老者,有尚在襁褓的稚童,皆是因国破被迫沦为罪奴的无辜之人,从没有过半分祸乱朝纲的过错。

一旦他凭着一腔傲骨舍身殉国,伪帝转头便能以西凉太子拒不归顺为由,发兵血洗西漠。万千亡魂沉甸甸的罪责,全部要扣在他施筠词的头上,往后埋骨黄泉,都无颜去见西凉列祖列宗。这份担子太重,重到他清冷孤高半生,也万万扛不起。

流影见他神色彻底沉进死寂绝望,知晓第一层攻心已然落地,随即缓步微挪半步,眉眼间漾开一抹温润克制的浅笑,礼数分毫不乱,正是惯常笑里藏锋的模样,温和表象下尽是碾压人心的算计。

“还有一事,还请公子谨记在心。”

“公子倘若心软,不忍加害,将陛下的谋划尽数告知景澈。那孩子心性仁厚纯粹,最重情义,感念公子养病相伴之恩,必然不愿拖累万千百姓。”

“他定会主动捆缚自身,独自奔赴京城请罪,以求换西漠安宁。”

山风从窗洞钻进来,卷起地面干枯细碎的草屑,绕着榻边轻轻打旋,添了几分彻骨寒凉。

“可即便景澈自愿赴死,慷慨请罪,陛下依旧能随意捏造西凉余孽顽抗不服的罪名,如期西进屠城、血洗西漠。”

流影字句平缓客气,却字字诛心,封死所有生路:“到头来,公子拼死护佑的少年难逃一死,数万族人依旧尽数覆灭。公子两头落空,情分尽毁,罪责满身,什么都留不住。”

话说完,流影微微躬身作揖,算作正式告辞之礼,无半分停留。抬手轻轻拢了拢衣襟,转身推门离去。

木门开合的沙哑吱呀声划破寂静,他的身影转瞬融进山间浓沉薄雾,与暗沉山野融为一体,只留满室刺骨寒凉,死死裹住孤身一人的施筠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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