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彻底沉落,浓黑笼罩山野,山间雾气愈发厚重,将远近林木尽数裹得朦胧暗沉。
屋外终于传来拖沓缓慢的脚步声,伴着衣料擦过草木的细碎轻响,是奔波整日的景澈回来了。
他将油布裹得严实的药包牢牢环在怀中,死死护在胸口,一路小心翼翼,唯恐再出半点差错。半边衣袖沾满山野黑泥污渍,素净布衣的边角磨得发毛,狼狈不堪。白皙腕间层层叠叠的青紫淤痕,顺着微松的袖口隐隐露出来,在昏黑天色里格外刺目惊心。
推门进屋,景澈先抬手合紧木门,隔绝屋外寒凉晚风。白日城关所受的刁难折辱、满心委屈酸涩,他尽数压在心底,半分不曾显露。
他低头将药包轻轻放在矮桌之上,屈膝蹲至灶台前,伸手添柴引火,准备按时煎药。干柴遇火,细碎火星窜起,袅袅药烟缓缓升腾,清淡的草木药香慢慢漫开,一点点冲淡屋中残留的冷冽权谋寒气。
灶火明明灭灭,跳动的火光映亮少年半边清隽侧脸,眉眼间藏着整日奔波的疲惫落寞。白日所有难堪苦楚,他只字不提,满心满眼唯有榻上之人的安危,专心盯着灶火火候,留意药罐动静。
榻上的施筠词,自他踏进门的那一刻起,目光便牢牢锁在那道单薄疲惫的身影上,一瞬未移。
眼底是蚀骨熬心的剧痛,胸腔是翻江倒海的煎熬。无数心绪纠缠交错,死死压着,他浑身绷得僵硬,连呼吸都压抑得不敢用力。静静看着少年安静忙碌的模样,看着那道明明疲惫、却仍不停照顾着自己的纤瘦身影,眼眶终于忍不住酸涩,滚热的眼泪悄无声息落出,顺着苍白脸颊无声滑落。
施筠词慌忙抬手擦去眼泪,狠咬下唇,敛眸将眼角泪痕尽数藏进衣袖,喉间隐忍的哽咽,压得他喘不上气。
景澈顾着药罐火候,久未察觉异样。待到药汤熬好,将碗中温热药汁端过来,才发现施筠词红着眼眶,怔怔看着自己。
景澈愣了一瞬,心疼蕴上眉梢,将药碗放在矮桌之上,半跪在榻前,小心伸手拭去施筠词眼角泪痕,轻声安慰道:
“怎么了?是不是身子又闷胀难受,毒势不稳了?”
施筠词低着头,攥在衣袖中的手指用力收紧。心口情绪翻涌得混乱,似要冲出胸膛,他深深吸着气,许久才哑着嗓子道:
“我没事。”
景澈不放心,指尖细细探上施筠词额间,试了试他体温。察觉没有异样,这才稍稍放心,将药碗递到施筠词唇边,哄道:“先喝了药,待会儿再吃东西。”
施筠词垂下眸子,避开景澈的目光,接过药碗,捧在掌心,垂眸不言。
勺子搅着汤药,迟迟没有入口。胸口酸涩绞痛,心绪沉重而混乱,施筠词双手微颤,几番犹豫,终于将药碗重新递回去,强笑道:“有些烫,先放一放。”
景澈耐心点头,接过药碗搁在桌上,见施筠词始终低着眸子,神情有藏不住的低落,便伸手轻轻握住他攥在衣袖中的手。十指相扣掌心温热相贴,施筠词微颤的睫毛动了动,忍不住抬头,对上少年清湛温情的关切目光。
喉间酸涩得更厉害,施筠词险些忍不住泪意,艰难低头,低声道:“我没事,只是睡不着,稍微陪我说说话。”
景澈展颜,点头应下,顺势握得更紧,半跪在榻前,凝视着施筠词苍白消瘦的侧脸,温声宽慰道:“施筠词,你一定会好起来,我们很快就离开这里。你不会再这样痛了,也不会再病得这么重了。”
“你手怎么了。”
施筠词注意到景澈手背上那道新伤,伤口深痕犹新,红肿外翻,边缘结着微血痂。
景澈下意识想藏起来,却被施筠词攥紧手腕,拉至眼前。
伤口灼烫般疼,少年神色却半点不显。对上施筠词心疼的目光,景澈弯着眼眸,毫不在意,轻笑道:“不小心划伤的,不疼。”
施筠词静静望着他全然信任、毫无防备的眉眼,心底最后一丝柔软彻底崩裂。
他指尖缓缓抬起,轻柔覆上少年腕间交错的青紫淤痕。指腹轻轻擦过肿胀淤青的皮肉,力道极轻,姿态温柔怜惜,满目皆是真切心疼,任谁看了,都只会当他是心疼晚辈在外受了委屈苦楚。
景澈于微疼中,察觉到施筠词掌心的颤抖,循着痕迹向上,探入衣袖,轻轻握住施筠词覆在自己腕上的手,温声安抚道:“真的不疼,别多想。”
施筠词低头,望着少年漆黑清亮的眼睛,微微一笑。
微长的睫毛遮住眼底千言万语,施筠词用力回握景澈的手,良久,终于将捧在掌心的药碗重新端起,就着温热药汁,一饮而尽。
嘴角涩苦蔓延,施筠词笑了笑,道:“凉了,好苦。”
景澈眉眼一弯,从怀中掏出提前备好的蜜饯,递到施筠词嘴边,哄道:“含着这个,就不苦了。”
施筠词笑着就着少年指尖,将蜜饯含进唇间。
苦涩药汁和甘甜蜜饯相融,缓缓漫上舌尖,纠缠着,慢慢化开。施筠词敛眸,温热眼眶。
“不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