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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微焚契(第3页)

“第二天一早,他穿着官服去上朝,捧着官印跪在大殿上请罪。你猜皇帝怎么说?”老人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低哑语气里染上涩意,漫散在暗室深处。景澈心头发热,仿佛听闻见朝会上时谢明微叩拜殿前的声音浩荡激荡于耳边,灼烫一片。

他喉结滚了滚,听得胸口微震,良久,方静哑应声。

“皇上放声大笑三声,亲自走下龙椅将他搀起,称其为难得忠臣、当世青天,当场擢升他补户部尚书之缺。”

“皇帝说——‘谢卿此火,胜十万赈灾银。’”

“不但没治他的罪,还升了他的官。”

重重风声中,景澈只觉一颗心剧烈的跃动不已,浸在涛浪迭涌里不能自拔。他反复吸了几口薄寒的空气,方才吐出两字:“壮哉。”

老人颔首应同,喟叹道:“朝廷上下,谁不叹服?”

话音落处又是久久寂然。

景澈靠在墙上,久久没有说话。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画面:深夜的庭院,火光冲天,一个年轻的官员站在火盆前,衣袂被热浪掀起,脸上映着跳动的橘红色光芒。那张脸上有灼灼正气、有凛然血性,却独无悔意。

何等傲然风流。

他很难把这个人,和方才那个在鞭刑下发出嘶哑狂笑的囚犯联系在一起。

“后来呢?”景澈问,声音有些发涩。

老人的语气渐渐沉了下去:“后来……后来他就变了。位极人臣,权倾朝野,也开始结党营私、收受贿赂。宁望侯是他的恩师,屡次告诫,他不听。宁望侯亲手搜集证据,把他送进了这座大牢。”

“据说,宁望侯给过他很多次机会。只要他肯认错、肯收敛,侯爷未必会真的动他。可他没有回头。”

景澈皱起眉头:“那他何以……”

“何以走到今日这般田地?”老人接过话音,字句间裹着沉淀半生的苍茫与怅然,“世事难测。或许是权欲迷了本心,或许是身有万般不得已。又或许——他只是倦了。”

“倦了?”景澈眉峰微蹙,满心不解。

“他年少意气,满腔热血,亲手焚尽三千契书,救下万千黎民苍生。可到头来呢?他能救苍生于一时水火,却救不了这腐朽溃烂的世道。朝堂奸佞当道,世间疾苦不绝,仅凭他一把烈火、一腔孤勇,又能撼动分毫?”

老人语声渐沉,低哑得近乎自语,“大抵便是从那时起,他一步步变了。看清一己之力难挽天倾,便索性沉沦俗世,与污浊同流。这般世道,再执着,又能求来什么?”

景澈默然怔立,心头翻涌着难言的酸涩与怅惘。他骤然想起施筠词——那个曾在烛火温光里对他浅浅含笑,转瞬便执刃刺穿他心口的少年。从前他以为眼底温柔、句句关切皆是真心,到头来才幡然醒悟,自始至终,他都只是对方一枚用完便弃的棋子。

“可”,景澈终究忍不住开口,“他恨宁望侯。那份恨意真切入骨,绝非佯装。”

老人低低喟笑一声,语气通透又悲凉:“自然是真恨。世间最极致的怨怼,从来都源于最深的成全与栽培。你当他凭什么熬过漫漫长夜、死死撑着一口气?不过是想活着脱身,堂堂正正立于宁望侯面前,将当年所有未尽的恩怨、未了的纠葛,一一清算分明。”

“哪怕他已经成了一个奸臣、一个罪人?”

“哪怕他成了一个奸臣、一个罪人。”

景澈低下头,看着自己伤痕累累的双手。

都是被重要之人亲手推入深渊,都是靠着恨意在支撑着残破的身躯,都是在黑暗中等待着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到来的明天。

唯一的区别是——谢如晦曾经站在火光里,做过一件轰轰烈烈的好事。

而他景澈,什么都没有。

“老人家,”他低声问,“你说……一个人做过一件好事,就能抵消后来做的所有坏事吗?”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很久,才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

“这个问题,你得去问那些被他救过的人。我可答不上来。”

景澈没有再追问。

他闭上眼睛,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耳边仿佛还回荡着方才那阵鞭响,以及谢如晦在刑架上的嘶哑狂笑。

那笑声听得出压抑的不甘与满腔怒火,还藏着一丝模糊难辨的绝望。

就像人站在悬崖边缘,匆匆回望完走过的路,而后纵身一跃,脱口而出的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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