耗子小说网

明微焚契（第2页）

“谢如晦当年一朝成名，徐徽知被处腰斩，事发时候世子尚一无所知。行刑当日他得知内情，几度叩阙申冤不得果，入狱监斩时拦刑场，已存同死之心。谢如晦却当头利剑掷地，与他斩断过往情义再不回头，未正眼见徐徽知惨死，衣袍猎血溅满刑台。世子因殴打朝廷命官、扰乱法场罪加一等，当场挨了一百杀威鞭，伤愈后亦褫夺所有功名官职，幽禁府内，闭门思过整整半年。”

景澈听得心潮难平，半晌无言，仍不禁续问一句：“此后呢？”

“自此终成宿仇。”老人的声音怅然凝沉，带着往事峥嵘而起的风雨颓败，“谢如晦步步高升，拜相三年，始终忌惮世子怀恨再起，多次明里暗里借机打压。两人同朝为官，谢如晦春风得意处，世子落魄潦倒，夙夜难安者犹是他。这些年稍有时机辄痛下杀手欲斩草除根，幸得世子谨慎机敏戒备深严，这才数次逃过死劫。”

景澈默然神伤。哪怕他早猜到谢如晦如此手段必定是个狠辣果决之人，此时闻听详情仍是震撼于心，久久难以平静。

他兀自震愕失神之际，老人的声音重寂了下去，似已不愿再提这桩旧事。

景澈心下压抑，默了一晌方问：“宁望侯事前并不知情？”

“不知情。彼时谢如晦锋芒方露，盘算精密步步为营，不动如山一击必杀。手中握着徐徽知的死证，便是宁望侯亦难以察觉，算是瞒天过海，做得干净漂亮。”老人语音微冷，“等他知道谢如晦以故友前程换取良机平步青云，为时已晚。侯爷震怒，也对谢如晦的品行生了疑——但证据确实是真凭实据，谢如晦没有伪造。他只是选择了一条捷径。”

景澈沉默了一会儿：“那侯爷为何不当时就处置他？”

“因为没有罪名。”老人语气平淡，“谢如晦交上去的罪证是真的，他出卖朋友是道德上的污点，不是法律上的罪行。侯爷不能因为这个就办他。但侯爷从此留了心。”

“后来呢？”

“后来谢如晦尝到了甜头，越发肆无忌惮——结党、贪墨、以权谋私。侯爷看在眼里，多次敲打警告，给他机会让他收敛。谢如晦当面恭顺，背后照做不误。”老人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复杂的意味，“侯爷忍了他很久，直到证据确凿、再无可忍，才将他拿下，打入这座地牢。”

“那为何不直接移交刑部？”

“侯爷原本是要移交的。”老人说，“罪证已经整理好了，只差最后一道手续。但这时候——世子找上门来了。”

景澈心头一动。

“世子通过各种渠道打听到谢如晦入狱的消息，亲自来到侯府，要见他一面。侯爷拦不住，也不便拦——世子身份尊贵，又与谢如晦有那样的旧仇。侯爷没有立场阻止。”

“他只提了一个要求：不要打死他。他该受国法制裁，不是私刑。”

景澈靠在墙上，慢慢消化着这些信息。

“世子答应了？”

“答应了。”老人顿了顿，“他确实没有打死他。他只是每天都来，每天都打——让他活着受罪。”

狱中寂静无言。

许久，才听见景澈似喟叹一声：“他犯了什么事？真的是……贪墨？”

老人沉默了很久。

“贪墨？呵……他要真是贪墨，倒简单了。”

景澈心头一凛，追问道：“什么意思？”

“年轻人，你听过‘明微焚契’这个故事吗？”

景澈一怔。他在脑海中搜索了一圈，隐约觉得这个名号有些耳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过。他老实答道：“未曾听闻。”

老人似乎并不意外，只是用一种很淡的、仿佛是在回忆一幅褪色画卷的语气，缓缓说道：

“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永昌四年，江南大水，田庐漂没，流民塞道。朝廷拨了赈灾银两，层层盘剥下来，到百姓手里的还不够塞牙缝。可官府催缴往年积欠的粮税，却是一粒都不能少。那时候，户部有个侍郎，姓谢，叫谢明微。”

景澈呼吸一顿，立时凝神细听。

“这谢明微虽是官身，心肠却软，见百姓疾苦实在不忍，便越过上峰，与当地州府县令一同暗中核查账目。”

点到谢明微的名字，老人的声音也随之轻了下来，似沉缅于前尘往昔。

“最后竟查出贪墨银两的不止州府官员，一路牵扯到阁部重臣数十人之多。他翻了三天的旧档，发现那些积欠大多是连年灾害滚出来的死账——百姓卖儿卖女也还不清。第四天夜里，他一个人坐在户部衙门的院子里，让人把所有旧契都搬了出来。幕僚跪在地上求他，说无诏焚契是杀头的大罪。他没听。”

“他亲手点了火。”

“三千二百七十一份契约，一夜之间，全部烧成了灰。”

景澈的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