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州的秋天来得早,风里已经带了边塞的硬气。庭前梧桐枝叶萧瑟,枯黄的叶片打着旋儿在廊间翻飞。景澈乌发如云,碧色衣衫缱绻在秋风中,跟在宁望侯身后,走在通往演武场的长廊里。
他身量刚及那人腰间。宁望侯背对他,肩臂挺阔,风衣猎猎,赭红的背影在景澈眼中分外清晰。
景澈迈过一道门槛,落在宁望侯身后半步,景澈跟在宁望侯身后,走在通往演武场的长廊里。他比侯爷矮了一个头还多,单薄的身子裹在宽大的素袍里,风吹得衣摆乱晃。肋下的伤还在隐隐作痛,每走一步,都牵扯着断裂过的筋骨,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淌。
但他没有停。
演武场上的杀声震得地面都在颤动。几千名士兵操练,那股血气扑面而来,混杂着马粪和泥土的味道。对于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来说,这声势太骇人了。
宁望侯卫长陵停下脚步,负手而立,并没有看场下的兵,而是微微侧头,看向身边的景澈。
他看见少年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嵌进了掌心,指节泛白。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上毫无血色,嘴唇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线。他在发抖,不仅仅是身体因为伤痛和寒冷在抖,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对庞大暴力本能的恐惧。
可他没有退后半步。
“怕吗?”卫长陵问,声音很轻,掩盖在震天的厮杀声里。景澈用尽全力克制着那股恐惧,挺直了脊背,双眼死死盯着场下,斩钉截铁:“不怕。”
卫长陵挑眉。
景澈蓦然转头,一双眼泛红,定定望着他:“施筠词从前说过,越是贪生怕死之人,往往死得最早。侯爷,身在这乱世之中,我们连心生畏惧的资格,都不曾有。”
他身量刚刚抽条。说这话的时候,甚至还需要踮起脚尖,才能勉强越过栏杆看清下面的阵型。
卫长陵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他见过太多成年将领在这杀声中变色,却没见过这样一个伤痕累累的孩子,明明怕得要死,却硬生生把恐惧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好一个没有资格。”卫长陵笑了,伸手按在景澈瘦削的肩膀上,那肩膀单薄得仿佛一捏就碎,景澈瞥他一眼,竭力压住胸中汹涌的惧怕,默不作声地朝场下将士望去。
卫长陵侧眸,夕阳斜照在景澈身上,他额角渗出细汗,瞳仁幽黑明亮如玉石,倔强地迎着凛冽秋风,正如一头初生幼狼崽子。
卫长陵的目光停在景澈脸上,拇指摩挲着景澈肩上的筋骨,涌起一丝奇异的怜爱与悸动。半晌,他移开视线,扬声道:
“好好瞧着。记住这份杀气,置之死地而尤未退。”
景澈的呼吸不由得跟着宁望侯强劲的鼓励慢了下来,平复片刻后,眼底划过一抹决然的光彩,随着他的指点,目光转回场中。
旷野沙尘扑面而来。排山倒海的气势间,忽而惊雷乍起,一瞬间仿佛天地变色,千百人的呐喊合为一声,响彻云霄。景澈瞳底骤缩,不觉迸出丝战意。宁望侯满意地收回手,只见他眉宇舒展,袍袖振风翻飞,伸出骨节修长的手指向场中:
“阵列千变万化,若要所向披靡,须存一往无前之势。景澈,你要学的,不是兵书上的如何排兵布阵,是要透过这万人之勇,窥其心魂。”
千军搏杀中,朔风迎面掀乱发,景澈心领神会,原本紧绷的肩膀逐渐放松下来。
宁望侯有意提点,并无半句催促,任由少年一丝不落地将下方每一个阵列刻入脑海。半晌,听得景澈端肃开口,话里玉石铿锵:
“谢侯爷教诲!”
宁望侯侧目,目光与他对接一瞬。景澈眼里恍若盛着漫天霞色,目眩神动。饶是见惯了军中英杰气度,也不禁被他神采慑服。宁望侯唇边带笑,眸间掠起一抹赞许之色。收回视线,广袖衣角随长身一转,负手朝场下一声令下:
“停!”
景澈敛神屏息,见演武场上骤然一片肃然,方才那股一往无前的锐气瞬息收归于宁定,暗里惊叹不禁。
三千将士半跪听令,喊声犹在耳侧盘旋不散。
宁望侯朗声长笑,一振衣袖回到场下,宁望侯传令兵阵稍作休整,眸光自景澈身上划过。迎着少年隐显激动的炯炯目光,停步微笑道:
“小子,这以寡敌众的气势如何?可愿试试手刃千军?”
景澈闻言一怔,随即抱拳一揖:“固所愿尔,还请侯爷指点。”
宁望侯见他无分毫忸怩,语出坦然,眼中笑意更深,凝目颔首道:
“好,难得你年岁尚小,胆魄如此!”他深深望了景澈一眼,唇边笑意盈然:“假以时日,必是东曜之新星。”
景澈不敢当此盛赞,赧然一笑,复又敛容正色:“将军谬奖,景澈惭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