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长陵不等他捡完,便转身径直离开天井,背影冷漠高大,没有丝毫停留,甚至看都不愿再多看他一眼。
景澈将最后散落的书籍收拢在手,轻吸了口气,迈步跟在他的身后,从头到尾一语未发。
围观的世家子弟对视一眼,如释重负,纷纷散开回学堂继续用功。
直到一路走出长巷,卫长陵始终冷着脸走在前面,景澈沉默地跟在身后三步之遥。
回了居所,卫长陵在正堂站定,语气毫无温度:“跪下。”
景澈一言不发,在他面前跪了下去。
卫长陵垂眼看着他满身血污,平静面容之下翻涌着滔天暗潮,终究死死克制住伸手搀扶、替他擦拭伤口的念头,只压着满腔心疼,化作冰冷严厉的训斥:
“行事全无分寸,动辄动手伤人,恃强逞凶,半点长进都无。教了你这么久隐忍蛰伏,到头来还是这般莽撞易怒,往日叮嘱全都当成耳旁风!”
景澈腰背挺得笔直,静静跪在冰凉坚硬的青石板上,默默受下所有斥责。
卫长陵转身走到案前落座,拿起戒尺重重拍在桌面,沉闷的响声在屋内回荡,隐忍的怒意裹着威严沉声落下:
“趴到案上,今日罚抄《论语》十遍,一字不许敷衍。”
景澈双膝磕在青石上隐隐作痛,却没有半分瑟缩避让。依言俯身伏在书案,瘦削脊背依旧绷得笔直,拿起执笔便落下字迹。下笔流畅工整,清秀的墨字一行行铺展在白纸之上,脊背自始至终稳如青松,不见半分动摇。
卫长陵坐在书案后,背对少年沉默良久。
终究无法无动于衷,一声轻叹,起身走到他身侧。手上戒尺换做一方干净的手帕,俯身轻轻擦拭少年脸上的血渍。
景澈没有躲闪,执笔的动作只是微微一顿,转瞬便垂眸继续抄写。
卫长陵心如刀绞,擦拭的动作愈发小心翼翼,低声训斥,语气里早已没了方才的凌厉,只剩无奈:
“性子这般刚烈,半点委屈都咽不下。今日我若是晚到片刻,你当真要凭着一己之力,把那些人打得头破血流?”
景澈鼻间轻哼一声,带着未散的执拗:“打了便打了,又能如何。”
卫长陵擦拭的手微微一顿。
不肯低头、不肯服软,这才是他骨子里的本性。
指尖细细摩挲过少年淤青的侧脸,卫长陵放柔语调,低声提点:“往后心中有怒有恨,先压在心底,谋定而后动,寻稳妥时机暗中清算。”
景澈执笔的手猛地一滞,抿紧双唇,沉默不语。
这卫长陵用手帕替他拭净脖颈处的血痕,俯身贴近,在他耳边低声半哄半劝:
“这般不计后果出手,只会把把柄亲手送到旁人手里,往后处处受人掣肘拿捏。以你的本事,想要教训几人本不难,可当众斗殴只会无端树敌。寒窗数年,凡事务必忍耐自持。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景澈沉默许久,笔尖陡然用力,纸上落下一道浓重墨痕,终是闷闷从鼻间挤出一字:“是。”
卫长陵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伸手替他换下沾染墨渍的几张稿纸。
景澈也不再兀自赌气抿唇,垂眸凝神,笔尖流转,字迹依旧隽秀工整。
卫长陵就静静立在一旁看着,自始至终,再也没有碰那把戒尺。
窗外天色一点点沉入夜幕,屋内烛火昏黄摇曳。
不知熬了多久,十遍《论语》尽数抄完。景澈收笔,将一张张文稿齐齐整整叠好,放在案前。
卫长陵眸中冷意尽数散去,只剩柔和暖意,拿起文稿仔细翻看一遍,满意颔首,伸手将他轻轻拉起:“去后厢净室梳洗一番,换身干净衣衫。”
景澈依言转身去往净房。他走后,卫长陵将满是尘土血污的旧衣收拢放入篮中,又备好温水,等着少年梳洗完毕,亲手替他处理身上伤痕。
少年身上青淤不少,大多是磕碰出来的暗伤。卫长陵动作轻柔,蘸着温水细细擦拭周身残留血污,几处破皮的伤口,更是小心清创,裹上药膏细细包扎。
景澈安安静静任由他忙活一切,许久之后才轻轻吸了口气,嗓音微哑开口:
“我不是莽撞易怒。”
卫长陵手上动作一顿,抬眸看向他。
景澈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声音低弱:“我明知动手不妥,只是……我想抢在那些污言秽语传到您耳中之前,先动手堵住他们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