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一轮哄笑再次炸开。
十几步外,景澈静静看着全程,没有贸然上前。
他心里清楚,此刻冲动上前解围,只会适得其反。这群勋贵子弟最爱恃强凌弱,有人插手只会让他们变本加厉;而格萨洛性子孤傲倔强,当众被人庇护,只会平添更深的屈辱。
他快速扫过四周,授课的射师早已离去,近处没有值守教谕,无人能出面主持公道。
远处几名西域学子正收拾器械,瞥见这边的乱象,只淡淡瞥了一眼,便迅速移开视线,低头自顾忙活,显然不愿掺和纷争、引火烧身。
目光掠过射圃边缘的武器架,上面整齐摆着一排木刀木剑,是学子们课后练习近身搏杀的器具。
景澈抬步走了过去,随手拿起一柄木刀,轻掂了掂分量,而后不疾不徐,朝着人群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奔跑,没有出声,连脚步都未曾加快半分。姿态松弛自然,似乎只是恰巧路过此处。
行至蓝袍少年身侧时,他握着木刀的手腕轻轻一晃,刀柄精准撞上对方握箭的手肘。
“咚”的一声轻撞。
蓝袍少年手肘骤然一麻,指尖力道瞬间卸空,手中的箭应声脱落,“叮”地一声,直直砸在青石地面上。
“谁?!”
蓝袍少年骤然回头,满脸戾气,看清来人是景澈后,怒意稍滞,随即又堆起一身倨傲,厉声呵斥:“温澈?你眼瞎了?走路不长眼睛?”
景澈驻足回身,神色平和,眼底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歉意,不见半分针锋相对:“对不住,手里拿着器物,没留神周遭。”
他俯身捡起地上的箭,抬手用袖口细细擦去箭杆上的尘土,递回对方手中:“好箭,别沾了灰糟蹋了。”
一番动作坦荡从容,不卑不亢,挑不出半分错处。
蓝袍少年被堵得语塞,满腔火气无处发泄。他盯着景澈,又侧头瞥了眼依旧沉默的格萨洛,最终只能憋屈地冷哼一声,将箭狠狠插回箭壶,挥手招呼同伴:“走,没劲。”
一行人吵吵嚷嚷地散去,沿途仍低声嘟囔着抱怨,却终究没敢回头滋事。
喧闹散尽,射圃的角落终于恢复清净。
景澈将木刀归位,拍了拍掌心的浮灰,打算转身离开。
“多管闲事。”
低沉沙哑的男声忽然从身后响起。语气平淡,听不出怒意,更像是一句直白的陈述。
景澈回头。
格萨洛依旧立在原地,指尖摩挲着弓臂上老旧的麻绳,视线低垂,始终没有看他。
景澈没有辩解,也没有否认,只淡淡应声:“确实是支好箭,掉地上沾灰,可惜了。”
格萨洛缄默不语。
景澈不再多留,转身抬步离开射圃。
走出十余步,风声掠过耳畔,身后飘来一声极轻、几近消散的低语。
“……多谢。”
景澈脚步微顿半拍,随即如常前行,始终没有回头。
他回到斋舍,关上门,将那支箭从箭壶中取出来,放在桌上。箭杆笔直,箭镞锋利,尾羽虽然有些磨损,但依然保持着良好的平衡。他拿起箭,对着窗外的光又看了一遍,然后小心地收进了书箱底层。
这支箭,他不打算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