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显维撂下那句话后,便头也不回地走了,背影消失在射圃门口的金色光晕里。景澈站在原地,手中还握着那支箭,箭尾的翎羽在午后的风中微微颤动。
他低头看了看那支箭,又抬头看了看远处那个钉着箭矢的靶心。陆显维最后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在他心中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那一次,是格萨洛唯一一次输给我。”
陆显维这话藏着太多未尽之意。他说出口时没有半分炫耀或是自得,语气平淡得像在复述一段早已落幕的旧事。可景澈敏锐抓住了句尾那点微不可察的停顿,分明是开口前,他迟疑了一瞬。
他为什么会犹豫?他和格萨洛之间,除了那次比试,还有什么?
景澈将箭收进箭壶,转身走出射圃。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青石板路上,将他的影子拉成一道细长的线条。他走得不快,脑子里在整理今天下午收获的信息。
其一,陆显维的箭术确实精湛,他的指点虽然态度倨傲,但句句都在点子上,并非存心刁难。其二,陆显维对格萨洛的态度很复杂——他会在众人面前放任手下嘲讽格萨洛,却也会私下承认格萨洛的箭术曾胜过他。这种矛盾,不像单纯的敌对,更像是一种夹杂着认可的竞争意识。其三,陆显维注意到了他模仿格萨洛的握弓姿势。这份观察力,说明陆显维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般漫不经心——他一直在看,在看所有人。
景澈走过回廊转角时,迎面碰上了秦余。秦余手里拿着一卷书,似乎刚从藏书阁出来,看到景澈,便笑着打了个招呼:“温兄,射课结束了?我正想去看看你的成绩如何。”
景澈简洁地回答:“尚可。五箭中了两次靶心。”
秦余眼睛一亮,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真诚的赞许:“那很不错了!我第一次上射课时,五箭全脱了靶,被我家老爷子知道了,骂了我整整三天。”他说着,又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方才我见陆公子把你叫过去了——他没为难你吧?”
这话问得看似关心,但景澈注意到,秦余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得比平时久了一些,像是在搜寻某种蛛丝马迹。景澈面上不动声色,摇了摇头:“没有。陆公子指点了我几招射术,受益匪浅。”
秦余闻言,表情微微一滞,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便恢复了笑容:“那可难得。陆公子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会指点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看来温兄确实有过人之处。”
景澈没有接这话,只是笑了笑,转而问道:“秦兄这是要去哪儿?”
“哦,我去藏书阁还书。”秦余扬了扬手中的书卷,“温兄若有兴趣,改日一同去逛逛?崇文的藏书阁虽说比不上京城国子监,但珍本也不少。”
景澈点头应下,两人又闲谈了几句,便各自散去。
他收好弓箭,刚抬步要回斋舍,射圃西北角忽然传来一阵喧闹。混杂着生硬蹩脚的中原官话,还有几声毫不遮掩的嘲弄嗤笑,突兀划破了午后的宁静。
景澈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靶场边围了四五名学子,个个都是京中熟脸的勋贵子弟。为首的蓝袍少年,正是昨日在膳堂门口替陆显维传过话的人。
此刻他堵在一道瘦削的身影跟前,指尖捏着一支箭,正用锋利的箭尖,一下下轻拨对方肩上斜挎的旧弓弦。动作散漫轻佻,像在戏耍一头温顺不敢反抗的牲畜。
被围在正中的,是格萨洛。
他立在原地,纹丝不动,任由对方肆意摆弄自己的弓。那是他从西域部落带来的旧弓,表层漆皮磨得斑驳脱落,弓臂上缠着几圈密密麻麻的旧麻绳,是长年累月修补留下的痕迹,一眼便能看出陪了他许多年。
蓝袍少年的箭尖顺着紧绷的弓弦缓缓蹭过,细碎的摩擦声细碎刺耳,听得人牙根隐隐发酸。
“你这破弓,怕不是比你祖父年纪还大?”
蓝袍少年笑得张扬,转头扫了眼身后的同伴,语气极尽讥讽:“你们羌地部落,穷得连一把新弓都置办不起?这样,你跪下来喊我一声爷,我赏你一把崭新的,如何?”
周遭几人立刻附和着哄笑,刺耳的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射圃里,格外聒噪。
格萨洛始终沉默伫立。
他垂着眼,视线落向脚下的地面,仿佛周遭的戏谑、嘲弄都与自己毫无干系。可攥着弓臂的手指,指节早已死死收紧,泛出一圈青白。
对方见他闷不吭声,愈发得寸进尺。
他忽然用箭尖猛地挑起弓弦,随即松手。
“嗡——”
沉闷的震颤声骤然响起,余音绵长。
“啧,破烂成这样,怕是拉满半分就要崩断。”蓝袍少年挑眉嗤笑,“待会儿弓弦崩裂,刮花你这张脸,看你往后还怎么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