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澈自嘲地笑了笑,并未否认。
赫连昧抬起扇子,轻轻敲了敲手心,提议:“今晚师兄请你喝酒,如何?”
景澈略微意外,但并未犹豫太久。“好。”
赫连昧唇角微弯,“相约荷池旁,戌时不见不散。”
景澈点头。
赫连昧仿佛还有话要说,嘴唇动了动,但最终只是笑了笑,朝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景澈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去的背影。片刻后,自己也微微一笑,继续往前走去。
回到东院,他默默收拾了行李,翻出林教谕交代的《仓储管理条例》,开始研读。
晚间,如约来到荷池旁。夜色已是微凉,荷池在东院和西院之间,不大,水面上漂着几片枯荷,月光照下来,在残破的荷叶间碎成一片银白。池边有一座小小的六角亭,赫连昧已先到了,坐在石亭中,正出神地看着水面。
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嘴角浮起一个笑意,起身迎上来。
“抱歉,我来迟了。”景澈拱手致歉。
赫连昧一笑,无所谓地挥挥手。“是我来早了。”
两人在石桌边坐下,开始饮酒。
景澈主动提起了陆显维,并解释了他对自己为何抱有敌意。赫连昧在灯下定定看他片刻,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举杯一笑:“公平竞争,各凭本事。”
景澈回敬:“多谢师兄信任。”
两人不再多言,天南海北地聊了一阵,从崇文馆到当今朝政、读书治学,无所不谈。不知不觉间已过了大半时辰,酒意微醺。
赫连昧放下酒杯,沉默许久,忽然开口:“师弟,可曾想过——入仕?”
景澈一怔,似乎有些意外,但并不逃避,认真点了点头。
赫连昧静了一瞬,似是斟酌了片刻,然后微微一笑:“我以为你会拒绝。”
“也曾犹豫过。”他凝视着赫连昧,目光微亮,眼底跳动着少年人的热意,毫不遮掩,坦坦荡荡地表明了心迹:“但我志向远大,心比天高。既来此求学,自不愿止步于一个小小的崇文馆。”
赫连昧看着他,似乎被触动,久久沉默。最后,举杯与他碰了碰,一口饮尽。
景澈也一饮而尽。放下酒杯,笑道:“师兄何以如此问我?”
赫连昧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手中空了的酒盏,指尖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像是在斟酌措辞。月光从亭檐的缝隙中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明暗交错的光影。
片刻后,他抬起头,笑了一下,语气依然是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但眼底的神色比方才认真了几分:
“因为我见过太多人,进了崇文馆,待了几年,就被磨平了。”他把酒盏搁在桌上,目光越过景澈的肩膀,望向远处沉沉的夜色,“刚来的时候个个都说要考功名、要做大事。待了两年,便只想着可以安稳求学,不被仕途扰心。”
景澈静静地听他说着,没有开口。
赫连昧收回视线,看着景澈的眼睛,笑意微微敛起,“你想做大事,我很高兴。哪怕将来会摔得头破血流,也祝你心想事成。”
景澈听着,没有立刻接话。他也放下酒盏,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一道被月光照亮的木纹上,沉默了几息,然后说:“师兄见过很多人被磨平。那师兄自己呢?”赫连昧闻言,似乎怔了一瞬,笑意重新回到脸上。
“我吗?”他偏着头想了想,“我就想游历天下,做个逍遥浪子,不用为官场之事烦恼。其实——能活着回去就算赢了,若有一天东曜与柔然开战——”他微微一顿,脸上浮现出一个平静又洒脱的微笑,把剩下的话咽了下去,没有说完。
景澈握着酒盏的手指微微一顿。
沉默片刻后,他直视着赫连昧,轻声道:“师兄觉得,羌部和朝廷一定会打吗?”
赫连昧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盏底的残酒一口饮尽,将空盏搁在桌上,指尖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然后说:“不是我觉得会不会打——是有人在让它一定会打。”
他抬起头,看向景澈,目光里带着一丝与方才截然不同的锐意,虽然只有一瞬,很快又被那层懒散的笑意盖了过去,
“边疆的粮饷年年克扣,羌部的冤状层层压下,朝堂上有人巴不得边民造反——造了反,他们才能借口平叛,才能向朝廷伸手要更多的军费、更多的权柄。”
景澈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桌上一点一点地敲击着,似在沉思。赫连昧停顿片刻,忽然莞尔一笑,转开了话题:
“我瞎说的。我一个柔然质子,懂什么朝堂大事。”
他笑了笑,半开玩笑地说着,又举起了酒杯。
景澈无声地看了他片刻,同样举起杯,同他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