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尽,赫连昧提起酒壶,又给两人斟满。
景澈拿起酒杯,这次没有立刻饮下,而是握在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目光在杯中漾起的涟漪上微微出神许久,他慢慢开口:“师兄,我也想做大事。”
赫连昧手一顿,抬眼看他。
景澈仿佛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说出了什么,只是看着杯中晃动的液体,慢慢地说:“不只入仕,还要救天下于战乱,安百姓于太平。”
许久的沉默。
“抱歉,”景澈回过神,意识到什么,歉然地看向赫连昧:“师兄不必当真,我一时——”
“不。”赫连昧打断了他的话,他把手中的酒一饮而尽,看着景澈,目光明亮,带着由衷的笑意,说:“我很高兴,听到你的志向。你和我不一样。”
景澈微怔,犹豫着,又举起杯,与他碰了一下。
赫连昧仰头饮尽杯中酒,搁在桌上,轻轻地叹了口气,那笑容里却不见丝毫黯然,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认真道:
“我说想游历天下、做个逍遥浪子,那是真的。”
他说,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一些,“但那是我的路。我走不了你那条路——我是柔然人,是质子,东曜的朝堂不会容我,柔然的王庭也不会信我。我注定只能在夹缝里活着,能保全自身就已经是万幸。”
他顿了顿,看着景澈,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但你不一样。你是汉人,你有学问,有心性,有志向,有师父在后面替你撑着。你能走的路,比我宽得多,也远得多。”
言罢,他提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却没有立刻喝,只是握着那只酒盏,望着杯中清澈的酒液,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所以,听到你说想救天下于战乱、安百姓于太平——我很高兴。”他抬起头,看着景澈,静静一笑。
景澈许久没有说话,似乎有点震动。他慢慢抿了口酒,也把杯中的残酒一饮而尽,把空盏放回桌上,眼睛亮晶晶的,看着赫连昧,像是鼓起了很大勇气,低声说:“若有一天东曜与柔然开战,师兄站在哪边?”
赫连昧的目光动了一下。他看着景澈,像是没料到他会这么直接地问出来。片刻后,他低头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的意味:
“师弟,你这人真是不给人留余地。”
景澈没有退让,依然看着他。
赫连昧想了想,没有回答,却重新拿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他轻摇着酒盏,看着杯中清澈的液体,轻轻叹了一口气,说:
“我记得有次游江南,路过一条大河,水清如镜,能看到水中的天——云很低,很蓝,像被洗过一样。”
他目光沉静,慢慢地说:“我在船上喝了一天的酒,看着天空一天的云和水,很想就这么一直下去。”
景澈静静地听着。
赫连昧放下酒盏,抬起手,五指在虚空中虚握,似乎要抓住什么,最后指尖慢慢垂下,他轻轻道:
“我生在柔然王庭,但十二岁就被送到东曜来了。我学会的第一种文字是汉字,读的第一本书是《论语》,交的第一个朋友是汉人。”
他顿了顿,“我在东曜待的年头,比在柔然待的还长。”他转眸,看向景澈,扬起一个微笑。
“师弟,很难说让我在柔然、东曜两边选一个——我生在柔然,是王庭的质子。东曜是我的第二故乡,我在这里交了许多朋友,亦有羁绊,不会希望它战火连绵。”
景澈微微动容。
赫连昧看着他,笑得温柔:“所以——等到那一天,我也不知道自己会站在哪边。”他举起酒盏,没有再多说,仰头饮尽,把空盏轻轻放回桌上。
景澈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赫连昧喝完,似乎有一瞬间的恍惚,似是被酒意熏得有些微醺,他垂下眼帘,往后倚靠着,抬眼望着天上一轮明月,忽然轻轻地笑了起来:“师弟,我方才说不想做官场之事,是真的。”
他轻声说,目光遥远,“我只会吟诗作赋、游山玩水,平起战乱、救天下于水火——不是我该做的事。”
景澈依然看着他,许久,也慢慢扬起嘴角:“好。师兄如何决定,我都尊重你。”
赫连昧偏头望过来,眼角含着一丝笑意,仿佛真的有几分醺然:“师弟,多谢。”
景澈笑了笑,也拿起酒杯。
两人各自一饮而尽。
赫连昧重新斟上酒,两人继续闲谈,从诗词歌赋、山川风物,到琴棋书画、诸子百家,再到朝堂政事、边关战事,话题随着酒意渐深,越扯越远,但始终说得畅快,笑得轻松。
夜更深,池上荷影在月色中愈发显得萧瑟,连风都带着凉意。
一杯接一杯,竟不知不觉喝了许多。景澈的酒量很浅,渐渐有些醉意,脑袋晕晕乎乎,眼前赫连昧的脸也变得有些模糊。他抬手支着额头,看着水面,听赫连昧絮絮地说着没头没尾的话。
过了许久,有些听不清了。只听到赫连昧的声音越来越低,似乎是说累了,停了片刻。风无声吹过湖面,池水泛起涟漪,倒映着月光,也晃得景澈眼前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