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澈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陆显维看了他一眼,继续道:“至于周允——他是被拉进去的典型。寒门学子,心气高,又想走捷径,被人一引诱就上了钩。输了钱,还不上,就只能拿东西来抵。你那三页笔记,就是这么流出来的。”
他顿了顿,“不过你放心,那三页笔记我看完之后,没有给别人看过。我虽然看你不爽,但我还不至于拿你的东西去到处张扬。”
景澈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陆显维挑了挑眉:“因为你打赢了我。我说话算话。”
“不只是因为这个。”景澈看着他的眼睛,“你告诉我这些,等于是在告诉我陈州府衙有人借着赌坊在洗钱。这种事,知道得越多越危险。你为什么要让我知道?”
陆显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笑了一声。再抬头时,他重新扬起了嘴角:“你赢了我,我就欣赏你。”
景澈看着他,没有说话。
陆显维也不再笑,神色认真起来:“我不瞒你——陈州府衙那个漩涡,我插不了手。它就像一条黑水河,看着是清澈的,但里面暗流涌动,我摸不清深浅。你有胆量主动伸手进去,也许能比我先摸到真相。如果你能解开这个局,将来我也许用得着你。”
他笑了笑,目光变得锐利,
“不过你要是只想救人,我劝你到此为止。现在抽身,还来得及。”
景澈和他对视着,脑海里转过许多念头。最后,他收回目光,重又将匕首握在手中,微微躬身行礼:
“多谢提醒。”
陆显维看着他收刀行礼的动作,眼底掠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他没有还礼,只是靠在柱子上,歪了歪头:“你这一礼,是谢我提醒你,还是谢我把笔记还给你?”
“都有。”景澈直起身来,将匕首插回腰间,“还有——谢你没有把那三页笔记交给别人。”
陆显维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大笑起来:“我不屑做那种事。”
陆显维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别急着谢我。我还没说完呢。”他从柱子上直起身来,走到石桌边,重新坐下,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茶——茶壶里的水还是温的。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抬眼看向景澈:“那三页笔记,我可以还给你。但有一个条件。”
景澈刚刚放松了一些的眉头又微微蹙起:“什么条件?”
“别急着皱眉。”陆显维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神色比方才认真了几分,“我不是要为难你。我只是想让你答应我一件事——将来如果你真的查到了什么,关于那扇黑门后面的东西,关于陈州府衙那些见不得光的事,你得告诉我。”
景澈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陆显维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坦然:“你放心,我不是要你替我卖命,也不是要你替我冒险。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我哥在京城当值,陈州的事他鞭长莫及。我虽然是陆家的人,但在这陈州地面上,我其实什么都不是。那些府衙的人表面上对我客客气气,背地里把我当小孩看。我不甘心。”
景澈看着他,想起他方才在院内和自己交手时那凌厉的身手,心底有什么东西模糊地动了动。他没有犹豫太久,点了点头:“好。”
陆显维看着他,笑了。他将袖中的那三页笔记拿出来,放到桌上,推向景澈:“那我就等着了。”
景澈上前一步,收起笔记,目光定定地看着陆显维:“我会尽力。”
陆显维喝完那杯茶,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行了,话都说完了。那三页笔记,明天会出现在你的书箱里,我说话算话。”
他走出亭子,与景澈擦肩而过时,停了一下,侧过头,低声道了一句:“温澈——小心薛蛮。那个人不是你能惹得起的。”
说完,他便大步走下了矮丘,很快就消失在官道的拐角处。
景澈站在亭子里,看着陆显维的背影消失,然后低头看了看石桌上那只空了的茶杯。他站了片刻,也转身走下了矮丘。秋日的阳光已经偏西,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枯黄的草地上。
他走在回学堂的路上,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今天下午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陆显维告诉他的事情,比他预期的要多得多——黑门赌坊、薛蛮、陈州府衙的洗钱通道、周允被拉下水的全过程。这些信息像一块块拼图,正在他脑海中逐渐拼合成一幅更大的图画。
但这幅图画还缺很多块。薛蛮是谁?他在府衙里的上线是谁?那些通过赌坊流转的钱,最终流向了哪里?这些问题,陆显维没有答案,或者说,他不愿意说。
景澈加快了脚步。他需要回去,把那三页笔记的内容重新整理一遍,然后开始查薛蛮这个人。还有周允——他被人诱导赌博,又欠下赌债,除了把他从卷子里拉出来的人,景澈怀疑还有一个源头,很可能就是薛蛮。这个人,必须尽快查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