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哪来的?送什么?”婆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副枯槁寒酸的模样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张三把腰弯得更低了些,沙哑着嗓子道:“回这位大姐的话,小老儿是西郊清虚观的杂役。新来的住持玄清真人吩咐小的给府上送些薪柴山果,说是新到此间,略表敬意。”
婆子一听“清虚观”三个字,面色便松了几分。
显然这道观的名号在贾府不陌生。
她推开门探出身来看了看扁担上的东西,松柴劈得整齐干爽,柿子核桃也新鲜饱满,点了点头:“成,搁这儿吧。我叫人来搬。你家那位新道长是什么来头?先前张道士不是好好的么?”
“张道爷年纪大了,腿脚不便,将观务交与我家真人打理。真人是云游来的高人,法术高得很呐。”张三一边说,一边殷勤地将松柴从扁担上卸下来,整整齐齐码在门边的石阶上。
婆子“哦”了一声,也没太在意,转身朝院子里喊了一嗓子:“来人,把这柴搬进去!”
几个粗使小厮应声出来搬柴。
张三缩在门边候着,做出一副等回扁担的模样,耳朵却支楞起来,将那婆子和另一个从里头出来的婆子之间的闲话一字不漏地收进了耳朵里。
那后出来的婆子手里端着半碗凉茶,递给第一个婆子,嘴里絮絮叨叨:“刘婆,你今儿当值倒清闲。里头可忙着呢。前日宫里赏了东西来,凤姐儿正在那边点数分派,闹得人仰马翻的。”
被唤作“刘婆”的那个粗使婆子接过凉茶喝了一口,摇头道:“又是宫里赏的?这个月都第三回了。上头那几位倒是惦记咱们府上。”
“可不是。听说是那位老太妃的意思。那位娘娘跟咱们老太太原先就相熟,如今虽在宫里头,时不时还惦记着。赏的都是好东西,上等的绸缎、官窑的瓷器,还有两匣子南边新出的胭脂水粉。”后头那婆子压低了声音,“你说那位老太妃娘娘也是有心,年年赏东西来,也不知图个什么。”
刘婆嗤笑了一声:“你懂什么。那位娘娘在宫里头也是寂寞得慌,跟咱们老太太有话说。前年不是还出宫来过一回么?在咱们府上的园子里逛了大半日呢。”
“说的也是。唉,都这把年纪了……”
后头的话被院子里搬柴的动静盖住了,张三没有再听到更多。但已经够了。
老太妃。
宫里头的老太妃。
跟贾府的老太太“原先就相熟”。年年赏东西来。前年还出宫来过一回。
张三接过小厮递回来的空扁担,千恩万谢地对刘婆点了几个头,弓着背转身往回走。
他的步子很慢,脊背弯得很低。
从后面看去就是一个不起眼的送柴老头扛着扁担在土路上慢吞吞地走,佝偻的背影很快便消失在了街角的人流里。
没有人注意到他嘴角那道微微上扬的弧度。
也没有人注意到他浑浊的老眼珠子里,有一簇幽暗的火苗正在缓缓跳动。
老太妃。和贾母相熟。会出宫来走动。
这条线,他记住了。
回到清虚观时已是暮色四合。
张三放好扁担,照例去灶房领了一碗粗粮饭和半碟咸菜,蹲在柴房门口的石阶上扒拉了几口。
嚼着粗粝的糙米,咽下去时喉咙有些刮。
但他吃得很香。
因为李四此刻正坐在后殿新修好的精舍里,面前紫檀木案上摆着一盅明前龙井、一碟松子糕。
分身的味蕾将茶香和糕点的甜腻同步传递过来,与本体嘴里的糙米咸菜味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对冲感。
一边是粗粝,一边是精致。一边是尘埃,一边是云端。
而这两边,都是他。
张三蹲在柴房门口,仰头看了一眼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暮色将他枯瘦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灰白的院墙上像一道弯曲的黑影。
远处的前殿传来小道童敲暮钟的声音。当当当,沉稳悠远。
清虚观的新主人已经就位了。淫乐窝已经建好了。通往贾府的路已经走通了。
万事俱备。
张三将碗里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用袖口擦了擦唇角,站起身来。暮色中他佝偻的身形缓缓转向后殿的方向,浑浊的老眼在昏暗中微微发亮。
像一只蛰伏够了的老蜘蛛,终于等到了第一缕猎物的气息飘到了网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