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曦月合上乐谱说随便看看,李仙仙站起来把手里几颗野莓塞进嘴里,嚼得嘴角溢出一小股紫红色的汁液,用袖子擦了擦嘴,看着师姐的背影渐渐走远,总觉得师姐回山后好像更爱漂亮了。
她注意到师姐今天戴了支红宝簪子,衣襟上还镶了道以前从没见过的淡紫色滚边。
接下来的几天,宗门里的女弟子开始频繁地讨论大师姐。
起因是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师妹在讲法堂门口拦住萧曦月,怯生生地问大师姐用的什么胭脂颜色真好看。
萧曦月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这个小师妹——她大概十五六岁,刚筑基不久,脸上还带着没完全褪去的婴儿肥,正仰着脸眼巴巴地看着自己。
她想了想说是在山下青石镇买的,牌子不记得了,只记得是个白瓷小罐装的。
小师妹得到答案心满意足地跑了,跑出几步又折回来,又问大师姐衣裳上的滚边是在哪家成衣铺镶的。
萧曦月说是自己缝的,淡紫色丝线是镇口杂货铺买的。
小师妹哦了一声,跑回一群女弟子中间,几个人叽叽喳喳地讨论开了——有的说大师姐居然学会自己买胭脂了,有的说大师姐以前从来不化妆的,有的说她气色那么好肯定是用了什么灵药,还有的注意到那支红宝簪子,说大师姐从没戴过这么艳的首饰,该不会是在山下被什么男人送的吧。
这个猜测引来一片哄笑和否认——谁有资格送大师姐东西?
可她们笑完之后心里都隐隐觉得大师姐和下山前确实有些不同,但谁也说不清到底是哪里不同。
膳堂事件发生在第六天中午。
那天膳堂里人特别多,因为丹房刚出炉了一批新丹药,弟子们排队领丹药顺便在膳堂吃午饭,人挤得像庙会。
萧曦月端着一碗灵米粥和一碟青菜找了个角落坐下,正低头喝粥,旁边一个端着热汤经过的师妹被后面挤过来的人撞了一下,手里的汤碗一歪,大半碗滚烫的冬瓜排骨汤全泼在萧曦月袖子上。
那师妹吓得脸都白了,手忙脚乱地从袖子里掏手帕想给萧曦月擦袖子,一边擦一边连连道歉——大师姐对不起对不起烫着没有我不是故意的后面有人撞我。
萧曦月放下筷子,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热汤泼湿的袖口,汤里的油渍已经在素白衣料上洇开一片不规则的浅褐色印子,边缘还在不断往外扩散。
袖口还在往下滴汤,热汤透过布料烫在手腕内侧,那一小片皮肤被烫得微微发红。
她皱起眉,嘴角不自觉地往下撇了一下,嘴里蹦出一个字。
“操。”
这个字清清楚楚地落在安静的膳堂里。
那师妹擦袖子的手停住了,手帕悬在半空中。
旁边桌几个正在夹菜的弟子筷子停在菜碟上忘了收回来,汤汁从筷子尖滴在桌上。
灶台后正在洗碗的杂役手里的碗滑进水槽,溅起一片水花。
角落里正在啃馒头的外门弟子馒头从手里掉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停止了说话、吃饭、夹菜、洗碗、啃馒头,整个膳堂鸦雀无声,好像被人同时掐住了喉咙。
所有人都在盯着萧曦月,那个师妹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擦袖子的姿势,脸上的表情从慌乱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不敢相信。
她离萧曦月最近,听得最清楚——她亲耳听到了从大师姐嘴里蹦出来的那个字,不是在讲法堂上课时引用的什么经典里的“操守”,不是弹琴时说的“操琴”,就是那个字,单蹦出来的,后面还拖了半拍气声,和她在山下赶集时听到的粗汉骂娘一模一样。
萧曦月愣了片刻。
她说“操”的时候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在刘老三客栈里被操得最爽时喊“操死我”,在赌场后院被马五体训时喊“操死我这个骚逼”,在赵铁柱窝棚里被操到高潮时喊“操死我大鸡巴”。
这个词已经成了她身体记忆的一部分,她的舌头在遇到突如其来的刺激时会自动把它弹出来,不需要经过大脑,不需要任何思考。
但在膳堂里,在一百多个弟子和杂役面前,作为仙云宗的大师姐,她蹦出了这个字。
她的脑子在这一刻飞速运转——得补救,得马上补救,随便说什么都行。
她面不改色地站起来,用那只没被烫的手把袖口拧干,把上面还在往下滴的汤水拧进桌上的空碗里,动作从容不迫,好像刚才那个字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语气词。
“……操劳了数日,有些乏。”她把袖子拧完,用那师妹手里悬着的手帕擦了擦手,把手帕还给她,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你先回去吃你的,这衣裳我自己处理。”
然后她放下筷子,端起粥碗和菜碟把它们放到灶台边的回收架上,动作端端正正,和平时一模一样。
然后她从侧门走出膳堂,背影还是那么从容,脚步还是那么不紧不慢,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走出膳堂侧门是个小花园,石板路两侧种着几丛矮竹,竹叶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碎影。
她走到这里才停住脚步,抬头看着竹叶间漏下来的光斑,嘴角极细微地抽了一下。
不是笑也不是哭,是她自己都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时脸部肌肉的自然痉挛。
她低头看了看袖口那片被热汤泼湿的油渍——现在已经凉了,布料湿漉漉地贴在手腕上,被烫红的那小片皮肤还在隐隐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