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远接到消息时正在山门外和几位外事堂的执事弟子核对灵矿账目。
他听到小青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说“夫人身体不适”时手里的账本掉在地上都没弯腰去捡,直接御剑往回赶,青鸾剑在山道上拖出一道长长的青芒尾迹,吓得山道上几只正在晒太阳的野兔四散奔逃。
他推开院门时还在喘气,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额头上全是汗,青衫的袖口在下蹲时蹭到了门槛上沾了一小片青苔。
他跑到房间门口时停了一下,深吸了好几口气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慌张,然后推开门。
萧曦月正坐在铜镜前,手放在小腹上,听到开门声转过头看着他。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中有种他说不清是什么的微光——不是泪,不是笑,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更复杂的东西。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双手握住她那只放在小腹上的手,问她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药房叫大夫。
他的手指很烫,手心全是汗,指尖在轻轻发抖。
她把他的手从自己手上移开,放回他自己的膝盖上,看着他——他的眼睛里全是担忧,眉毛皱在一起,嘴唇紧抿。
她忽然有些想笑——不是嘲笑,不是讽刺,是那种看到他如此紧张时从心底翻涌上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伸手把他额头上黏着汗水的碎发拨开,说远哥哥,我怀孕了。
萧远愣了一下,整个人像被定身法定住了——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溜圆。
然后他的脸上绽开一个从嘴角一直咧到耳根的傻笑,抱起她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转得桂花树的树叶被他的衣角扫下来好几片落在他们交握的手背上。
他把她放下来时还在笑,笑得嘴角都酸了,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赶紧把她扶到床边坐下,说转圈会不会对胎儿不好。
她说不碍事。
他松了口气又笑了。
他把耳朵贴在她还没有任何隆起的小腹上,说能听到孩子的心跳。
其实他什么也听不到——胚胎只有芝麻大,连心脏都还没成形,哪来的心跳。
但他听得很认真,屏着呼吸,耳朵贴在她小腹上一动不动,好像真的能透过那层薄薄的腹壁听到一个新生命正在和他打招呼。
萧曦月低头看着他——他的睫毛在轻轻发颤,脸上还残留着刚才赶路时沾上的尘土和汗渍,青衫的领口被风吹歪了,露出锁骨下方一道被剑柄磨出的旧伤疤。
她伸手轻抚他的头发,说是个男孩。
萧远激动得抬起头,眼里有泪花在闪。
他说曦月妹妹我们要当爹娘了,然后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好几趟,一边走一边开始絮絮叨叨地规划未来。
他说他要开始攒钱给孩子买一柄好剑,不能像他自己一样用断剑,要用整块的百锻寒铁请剑阁最好的铸剑师铸造,剑柄上刻孩子的名字,名字他已经想好了好几个备选——男孩叫萧什么,女孩叫萧什么,每一个备选名字他都解释了一大通含义,有的出自剑谱有的出自琴谱有的出自他小时候看过的某本话本小说。
他说要给孩子盖一间练剑室,就盖在桂花树后面那块空地上,窗户朝南通风好,地上铺软木地板防摔伤,墙上挂满各种尺寸的木剑从小到大一字排开。
他说要把这几个月攒的灵玉全换成安胎药,黔中的安胎药最有名,他认识那边灵矿的管事可以托人直接从矿场带过来。
他说了很多很多,说到后面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挠着头问萧曦月是不是觉得自己太啰嗦了。
她看着他——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和十年前在清州城青石板街上送她糖葫芦时一模一样。
她说没有,继续说吧,我想听。
萧远高兴得又咧嘴笑了,继续说。
他从练剑室说到孩子的剑法启蒙,从剑法启蒙说到什么时候开始修炼第一层功法,从修炼说到考取仙云宗内门弟子,从考取说到以后能不能继承他的青鸾剑——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把断了一截的剑,说还是算了,给孩子用新剑吧。
他说话时嘴角一直翘着,额头上那几道抬头纹被笑容挤得深深的。
萧曦月坐在床沿上看着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看着他掰着手指数安胎药的名字——当归、黄芪、白术、杜仲、续断,看着他把那几个备选名字在纸上写了一遍又一遍然后用笔划掉不满意的再重新写。
她的内心升起一股极为复杂的情绪。
愧疚——她不知道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他的,她永远也不会知道。
这愧疚很旧很旧,从她第一次在窝棚里含住王二狗的肉棒时就开始积累,积了太久了,久到它已经不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变成了一种闷闷的钝重感,一块被磨光了棱角的石头压在胸口上。
怜悯——他不知道她背着他和多少人睡过,不知道这个孩子的血脉可能来自任何一个下人,不知道他每次用“杯子”操她时她感觉不到任何快感,不知道他高兴得抱起她转圈时她小腹里还残留着昨晚铁头射进去的精液。
这怜悯也很旧很旧,旧到她有时候看着他的脸会忽然觉得他活在一个和她的真实生活完全平行的世界里。
麻木——她偷情太多次了,背叛他太多次了,多到这些事在她心里已经不再激起任何羞耻或痛苦,只剩下一种机械的惯性。
这麻木不是与生俱来的,是被反复操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