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青砖地上落了几道白亮的光条。灰尘在光里浮着,顺着穿堂风慢慢地转。
展昭坐在桌边。
他身上没穿那件绯红色的官袍,而是换了一件半旧的青色常服。布料洗得多了,棉线发软,服帖地垂下来。领口微微松着,露出一小截脖颈。
桌面上空荡荡的。
一块干枯的墨锭搁在砚台边上,墨池底下的残墨早已干透,裂了几道极细的纹路。
展昭的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没有拿书,没有擦剑,他就这么坐着。
背脊习惯性地挺得很直,但肩膀的线条松弛着。视线停在桌面上那道被水浸泡过的木纹裂缝上,看了足足半个时辰。
十年来,这根弦绷得太紧。从常州武进那个被水泡烂的旧卷宗开始,到陷空岛水底的残图,再到襄阳城底下那九千斤火药,他一步一步踩在刀刃上走过来。
现在,盟书锁进了包大人的铁柜子。襄阳王在大理寺画了押。
那根勒进骨头里的弦,突然松了。
院子里传来竹扫帚刮过青砖的动静。
沙,沙,沙。
那是赵虎在扫地。这家伙干活历来手脚重,扫帚扎得也粗,扫在地上的声音隔着半个院子都能听见。扫帚带起一阵微弱的气流,前街大灶上刚升起来的早炊烟气,顺着窗户缝渗进屋里。
扫帚声顺着檐廊一路扫过来,到了展昭的屋门前。
声音停了。
“展大人,今天不去衙门?”
赵虎的大嗓门隔着门板传进来,透着纳闷。平时这个时辰,展昭早就在前院点卯,或者已经带着人在汴梁的街面上巡了两圈。
展昭没有转头。
“告了假。”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细微的鼻音。
门外安静了一会。
“那您歇着。”
赵虎没再多问。扫帚声重新响起来,顺着墙根,一下一下地往院子另一头挪,直至听不见。
屋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日头顺着窗棂慢慢往上爬。光斑从桌面边缘退走,越过展昭的脚尖,一点点来到了床头的位置。
那里挂着御赐宝剑,霜华。
玄黑色的剑鞘在晨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哑光。吞口处的黄铜包边磨得锃亮,剑鞘中段刻着的“霜华照夜”四个篆字,在光影的折射下轮廓分明。
展昭看着那把剑。
包大人准了他两天的假,这剑本不用带。但他看了半晌,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他站起身。
衣摆带起一阵轻风。他走到床头,伸手握住剑鞘,把霜华剑摘下来,挂回腰间。
习惯了。不挂着这把剑,总觉得连路都走不稳当。
日头升到了正中。
开封府前院的天井里,日光正盛。院墙底下那排青石板被烤出了一层热气。
公孙策在院子中央支了三个大竹匾。
里头摊着刚切好的陈皮和当归片。被这秋老虎的太阳一烤,药叶子的边缘微微卷曲,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香,把衙门里常年散不掉的陈年发霉卷宗味给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