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的这条巷子很窄,连辆推车都进不来。
巷口生着一棵上了年头的歪脖子老槐树,深秋时节树叶掉了一半,剩下那一半枯黄的叶片把巷口的光线遮了个七七八八。老树底下盘着几丛杂草,顺着青石板的缝隙一路蔓延到一家门面逼仄的铺子前。
铺子的门板旧得发黑,木头纹理里嵌满了擦不掉的污垢。头顶那块招牌上的金漆早就剥落干净了,只剩下一道道被风雨侵蚀的干裂木纹。
门口的空地上堆着七八摞旧书,有些用粗糙的麻绳十字交叉捆着。最外头的书页被秋风吹得卷了边,纸张发脆发黄,透着一股发霉的酸味。
展昭在门口停下脚步。
他今天穿的依然是那身半旧的青衣,他弯下腰,指节分明的手搭在最上面那一摞旧书上,顺手抽出一本。翻了两页,纸面上全是虫蛀的孔洞,他又原样放了回去。
铺子里头没客人。
柜台后面窝着个六十多岁的老者,身上裹着件打满补丁的夹袄。听见门口纸张翻动的动静,老者把搭在眼皮上的破毡帽往上推了推。
“随便看。”
老者只抬了抬下巴,并未起身。嗓子里呼噜呼噜地带着痰音,说完又把毡帽拉了下来。
展昭迈过那道被踩得凹下去半寸的木头门槛,进了铺子。
里头的光线比外面还要暗上几分。一排排木制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房梁,过道窄得连转身都费劲,只能侧着肩膀往里走。他顺着最里侧的那排架子慢慢看过去,手指在那些参差不齐的书脊上依次划过。偶尔抽出一本,翻开看几页,再塞回原处。
白玉堂没进去。
他嫌里头那股子霉味呛人,索性走到铺子对面,靠在一侧的灰砖墙上。
槐树叶子缝隙里漏下来的阳光,斑斑驳驳地打在他的素白棉袍上。他双手环抱在胸前,眼睛闭着,呼吸平稳绵长,看着真像是在这墙根底下补觉。
但只要铺子里的木头地板发出一声微弱的嘎吱响,他搁在左臂上的手指就会微不可察地敲击一下。
展昭在这暗无天日的铺子里待了足足半个时辰。
等他再跨出门槛的时候,阳光刚好偏过巷口。
展昭手里多了一本薄薄的旧书。书页的边缘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封面上原本用墨笔写的字糊成了一团黑影,根本辨认不出是什么书名。
白玉堂睁开眼。
视线从展昭的脸上一路滑到他手里的破书上。
“买了什么?”
白玉堂站直身子,拍掉袖口上蹭到的一点墙灰。
“一本旧志。记着些常州武进的地方旧事。”
展昭说的随意。
白玉堂没再多问。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这条逼仄的窄巷,重新踏上汴梁城宽敞的青石板长街。日头暖而不烈,把两人的影子在街面上拉得极长。
傍晚时分。
汴梁城里的灯笼沿着长街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
街面上的行人比午后多了许多,挑着担子卖小食的商贩穿插在人群里,叫卖声混着大灶上蒸腾的热气,把初秋傍晚的凉意驱散了些许。
樊楼二楼,靠窗的位子。
展昭订了这靠窗的一张小方桌。从这扇开着的木格窗往下看,刚好能把整条长街的灯火和人流尽收眼底。
屋里没点大蜡,只在桌子正中央搁了一盏油灯。发黄的光晕不大,堪堪照亮桌面上摆着的两碟凉拌小菜和几个粗瓷杯盘。
两人相对而坐。
展昭把跑堂刚送上来的一壶酒拎在手里。先给对面那人斟了个满杯,又给自己面前的杯子倒上,随后把酒壶搁在桌子中间。
白玉堂没点菜,刚才跑堂递菜单的时候,他把单子推了回去,丢下一句“你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