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聿暝没有反驳。
他切下一小块慕斯,甜味在舌尖化开时,某些久远的画面短暂浮了上来。父亲书房里低亮的台灯,母亲晚餐后递来的热茶,还有Eloise把盘子推到他面前、非要他承认甜食确实比医学期刊更能解决问题的表情。
这些东西原本应该让他安心。
可他垂眼看着盘中被切开的一角,脑海里却忽然浮出那晚雾港公寓里的牛排。池曜站在流理台前,袖口挽到手肘,锅里的黄油和迷迭香一起融开,热气擦过他低垂的眉眼。
就在这时,一道阴影停在了桌边。
封聿暝抬起头。
来人是个年轻男人,穿着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他礼貌地停在桌边,目光却从走近开始便没有离开过封聿暝。
Eloise原本已经准备好露出礼貌的社交笑容,可很快便发现,对方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看向她。
男人语气坦然:“抱歉打扰。趁太阳还没完全落下,我有机会要到你的联系方式吗?”
封聿暝明显怔了一下。
那点意外只持续了很短一瞬,他很快放下水杯,指尖无意识碰了碰左耳那枚耳骨钉,礼貌地摇了摇头:“抱歉,不太方便。”
男人遗憾地笑了笑,却也没有继续纠缠,只朝两人轻轻抬手示意:“那看来今天运气不太好。”说完便转身离开,很快消失在餐厅往来的人影里。
直到那道背影彻底看不见,Eloise才慢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几乎没动过的晚餐,又抬头看向封聿暝,脸上的表情从震惊一路滑向难以置信。
“这太离谱了。”
她把叉子往盘子边一放,语气里满是受挫后的夸张控诉:“我这么大一个美女坐在这里,他从头到尾连看都不看一眼,结果精准锁定你?”
封聿暝原本正低头喝水,闻言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那点笑意很浅,却真实地冲淡了连日积压在眉眼间的疲惫。
Eloise看着他,忽然怔了一下。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封聿暝这样笑了。
可那点笑意很快便淡下去,像只是从紧绷缝隙里短暂漏出来的一点光。Eloise这才跟着笑起来,却仍不甘心地瞪他。
“你还笑?”
封聿暝放下杯子,唇角那点弧度还没完全收回去,难得顺着她的话往下接:“重点不是忽视你。”
Eloise挑眉:“那是什么?”
“重点是,他喜欢男人。”封聿暝停了停,又在她面无表情的注视里补了一句,“至于你,只要视力正常并且喜欢女人的人,应该都很难忽视你的存在。”
Eloise终于被哄得满意了些,拿叉子隔空点了点他:“算你会说话。”
露台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泰晤士河两岸的灯光沿着河岸依次亮起,碎金般落在缓慢流动的水面上。餐厅里的钢琴声换了一支更舒缓的曲子,Eloise低头翻着甜品菜单,时不时抬头征求他的意见,封聿暝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着,目光却总会不自觉越过她肩头,落向远处河岸。
河岸灯火连成一线,他却忽然想起雾港办公室里那道冷白灯,池曜端着水走回来时没有拆穿他的眼神,还有离开前那句“雨后路滑,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这样的走神持续了几次后,Eloise终于合上菜单,撑着下巴盯了他半晌。
“你这次回来真的不对劲。”
封聿暝捏着水杯,闻言抬眸看她:“哪里不对劲?”
“哪里都不对劲。”
Eloise随手转着叉子,语气听上去漫不经心,视线却一直停在他脸上。
“突然飞回来,不带行李,不肯说原因,也一直心不在焉。”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眉梢轻轻挑起。
“还有刚才那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