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作还是那种生疏的——抬手腕、五指张开、掌心朝下。但那个姿势本身是很自然的,像练了一万遍的动作,身体记得,只是太久没用过了,第一下有点卡。
掌心亮了。
淡青色的光,跟他刚才从镜面底下透出来的那种光一样。从掌心往外蔓延,流过指缝,像水面上的油膜,薄薄的一层。
那些灰影像是被什么东西碾碎了。
沈渡说不好那个过程——它们没有尖叫,没有挣扎,就是突然散了,变成几十缕青烟,往镜子的方向飘去,钻进镜面里消失不见。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但沈渡注意到了——
裴昭的手抖了一下。
就在那些灰影消散的瞬间,他的手指痉挛了一下,掌心的光闪了两闪。他把手收回去的时候,食指和中指不太听使唤地弯着,像抽筋了。
生疏。
不只是动作生疏。是力量也不够了。就像一把刀搁了几百年没磨,还在,但钝了。
裴昭把手垂回身侧。他的轮廓又模糊了一点,银甲的纹路变得不太清楚,像一幅画被水打湿了。
"刚醒。"他说。
不是在解释。是在陈述。
沈渡看着他。然后他看了一眼镜面——裂纹还在,但里面的光已经暗了下去,只剩下一点点淡青色的余韵,像快烧完的炭。
"代价。"裴昭开口了。
沈渡等着。
"血可召我出。"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在省着力气说话,"精气为食。每次出镜,耗你精气。"
沈渡低头看自己的手。食指上的血痂彻底掉了,留下一道浅浅的粉色新肉。刚才被镜面"吸"血的时候,他感觉到了——有一股力从伤口往外拽,不只是血,更深处的什么东西也在跟着流。
"精气。"他重复了一遍。
"精力、气力、寿数。"裴昭说,"耗多则虚,耗尽则亡。"
沈渡看着他说:"所以以后要放血喂你。"
裴昭的眉心动了一下。
"有可替之物。"他说,"杀残识,取碎片,可代精气。"
"碎片在哪。"
"残识散后自现。"
"长什么样。"
"不知。"裴昭停了一下,"触之即知。"
沈渡看着他的脸。
裴昭也在看他。那张脸已经完全清晰了——比刚才更清楚,连眼角的细纹都看得见。他的瞳孔是纯黑的,像两口深井,看不见底。
"还有别的吗。"沈渡问。
裴昭沉默了一下。
"勿轻召。出镜即耗。精尽人亡。"
简短。克制。像军令。
沈渡点了点头。
裴昭的轮廓开始变淡。先是从下半身开始——如果他有下半身的话——然后是腰,然后是胸口。银甲的纹路化成一道道光,往镜子的方向飘去,像水往低处流。
"等等。"沈渡说。
裴昭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看着沈渡,那张正在变透明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你说的那个朝代,"沈渡说,"大靖。我会去查的。"